书阮接到刘耀文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阳台晾衣服。手机搁在洗手池边,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北京,没存名字,但那串数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你在干嘛?"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像是刚运动完。
"晾衣服。你呢?"


"刚练完舞。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关门了,我没吃上饭。"
书阮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
"那你怎么办?"


"点外卖。但不知道吃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那家日料还行吗?"


"吃腻了。"
书阮沉默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刚晾上去的衬衫吹得微微晃动。
"你怎么了?"

她问。

"心烦。"
"烦什么?"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书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把晾衣架上的衬衫理了理。

"书阮。"
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我想见你。"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衬衫的衣角从她指间滑落,湿漉漉地垂着,滴下一颗水珠,砸在阳台的地砖上,啪嗒一声。
"你来不了,"

她说,
"我也去不了。"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闷闷地说道,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书阮把手机放回洗手池边,继续晾衣服。一件衬衫,一件卫衣,两条毛巾。她一件一件地挂好,把褶皱扯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
晾完最后一条毛巾,她站在阳台上没动。楼下有学生在打羽毛球,球拍击打羽毛球的声音短促而有节奏。远处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几声。
她转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周宙回家了,林妮薇戴着耳机在看剧,苏然静的台灯还亮着,光晕拢在她周围。书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她想起他说"我想见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从更深处渗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发的那句"吃上了,不好吃"。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把手机按灭屏幕,放到枕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看到凌晨三点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认真的。"
书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手机屏幕上形成一道亮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
一周后,他出现在重庆江北机场。
她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不知道他跟公司怎么说的,不知道他有没有请假,有没有被拍到,有没有被人认出来。她只知道他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拉起来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到她,没有挥手,没有笑,只是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你疯了!"

她说。

"嗯。"
"你怎么跟公司说的?"


"说家里有事。"
"你家里怎么"


"骗他们的。"
书阮看着他。他的眼睛露在口罩上方,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晚没睡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前走。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没有去景点,没有去商圈,没有去任何人多的地方。她带他沿着南滨路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他走在靠江的那一侧,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江面。

"重庆的夜景比北京好看。"
他说。
"是吗?"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他们走了一段路,在一处人少的观景台停下来。他靠着栏杆,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有理顺,索性不管了。
"你打算待多久?"

书阮问。

"明天就走。"
"就一天?"


"就一天。"
她看着他,想说那你何必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也想问那个同样的问题,但她不敢问,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后来他觉得冷了,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转头看她。

"你冷吗?"
"还好。"


"回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他跟上来,这一次没有保持半步的距离,而是走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她把他安排在江北的一家酒店,离她家不远。她在前台陪他办入住,前台姑娘多看了他两眼,但没有认出来。他低着头,把身份证递过去,拿了房卡就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靠在电梯厢壁上,看着她。

"你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嗯。"

她点头回应道。
电梯到了他住的楼层,门打开,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书阮。"
"嗯?"


"我——"
他停住了。电梯门开始合拢,他伸手挡了一下,门又打开了。

"算了,"
他说,

"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书阮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慢慢合上,下行到一楼。
她没有回家。她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想说什么?"
他回得很快: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来这一趟有多不容易。"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

"但我不后悔。"
书阮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出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她收到他的消息:

"我走了。给你留了东西在前台,你去拿一下。"
她跑到酒店前台,值班的还是昨晚那个姑娘。姑娘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书阮:
我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飞来一天,说几句话,然后又飞回去。但你跟我说你在重庆下雨了的那天,我就想来了。
别回我消息了,我怕我看到就不想走了。
刘耀文"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她走出酒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湿度很高,像是又要下雨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硬硬的,硌着她的指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他发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别回我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
那天晚上,重庆下了一场大雨。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在脑袋下面,像压着一个秘密。
她闭上眼睛,雨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北京。
后来她偶尔在手机上刷到他的消息——新歌、综艺、舞台。她看,但不点赞,不评论,不转发。她把那个信封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摞旧笔记本下面。
再后来,有一次她在出租车上听到一首歌,旋律很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问司机这是什么歌,司机说是吴莫愁的《汹涌》。
她听完了一整首。
"真抱歉我爱你好久,
能否骗我先顺从,
再玩困兽之斗。"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重庆的街道永远是起伏的,上坡下坡,转弯再转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想起那天在南滨路的江风,想起他站在观景台上摘下口罩的样子,想起他说"重庆的夜景比北京好看"时的语气。
她想起那个没有回的消息。
她始终没有回。
车停了,她走进人群里。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号码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