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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书阮是在一片令人耳鸣的寂静中醒来的。
不是真的无声,远处还有零星顽强的鞭炮在炸响,楼下隐约传来早间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但那属于除夕夜的、几乎撼动窗玻璃的轰鸣与喧嚣,确确实实过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狂欢后的疲惫与清新,像退潮后湿漉漉的沙滩。
她睁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薄薄的、灰白的光,是重庆冬日典型的、没有多少热力的天光。手机在枕边,屏幕暗着。昨晚那条“我们,明年见”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系。她不知道他零点倒计时后是否还有别的安排,也不知道他最终是几时休息的。
躺了几分钟,她摸过手机,点开微信。和他的聊天框里,最后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时间是“00:01”。往上翻,是昨晚视频前那些零碎的对话,关于糖果,关于表演,关于“辛苦”。一切都还带着新年钟声敲响时那种不真实的热度。
她没有发新的消息,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回枕边。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妈妈早起走动的声音,还有厨房里爸爸准备早餐的细微响动。很平常的清晨,但又因为是新年的第一天,似乎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轻缓的光泽。
她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下楼时,爸爸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山城特有的醪糟汤圆从厨房出来。

“阮阮起来了?新年好!”
书爸把碗放在餐桌上,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舒展着。
“爸爸,新年好。”

书阮也笑了。

“快去叫你哥,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贺女士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身上是那件她每年初一必穿的暗红色羊绒衫,衬得气色很好,

“新年快乐,我的乖囡。”
“妈妈,新年快乐。”

书阮走过去,轻轻抱了妈妈一下。妈妈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兰花皂香气。
书淮起是被电话吵醒的,一脸困顿地飘下楼,头发翘着。

“新年好新年好……谁啊这么早……”
他含糊地抱怨着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清醒了些,

“沈确?新年好啊……嗯,在家……行,知道了,晚点说。”
挂了电话,他揉着头发坐下:

“沈确拜年,说下午他和他妈过来坐坐的事,确认一下。”

“嗯,知道了。”
贺女士应着,给每人碗里添了勺糖,

“下午我准备点茶点就行。阮阮,下午……”
“我在家。”

书阮舀起一勺软糯的汤圆,轻声说。
早餐是安静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喜庆的节目,但音量调得很低。窗外,天色似乎亮堂了一些,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一种被鞭炮洗礼过后的、微凉的清新感。远处有孩童嬉笑和放小烟花的声音,断断续续。
手机在餐桌上提示。书阮的心跳跟着快了一拍。她放下勺子,拿起来看。
是刘耀文。早上八点零二分。
一张照片,是从酒店房间窗户往外拍的。北京冬日的天空是难得的、澄澈的湛蓝色,没有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窗外高楼的玻璃幕墙和光秃秃的树枝。画面干净,透亮,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那种干爽与冷冽。

【姐姐,新年好。天亮了。】
只有这简单的六个字和一个句号。没有提昨晚的疲惫,没有问新年怎么过,只是告诉她,天亮了。
书阮看着那张照片,仿佛能感受到照片里那种清冽又明亮的空气。她保存了照片,然后拍了一张自家餐厅的窗户,窗外是湿漉漉的花园,灰白的天,深绿的树,玻璃上还凝着未散尽的水汽。
发过去,她打字:

【新年好。重庆,阴天,湿冷。】
过了一会儿,刘耀文回复:

【姐姐家花园冬天也这么绿。】
接着又发来一条:

【昨晚……睡得好吗?】
书阮看着这个问题,想起昨晚视频里他疲惫的眼睛和沙哑的嗓音。她慢慢打字:

【还好。你呢?后来忙到几点?】

【零点仪式结束,又补了点镜头,回酒店快两点了。】
后面跟了个小狗瘫在床上的表情,

【不过睡了六个小时,够了。今天可以休息。】
六个小时。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足够,但对连续多日高压排练、又在除夕夜高强度工作的他来说,远远不够。书阮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她问:

【今天就在酒店休息?】

【嗯,下午可能跟队友一起打打游戏,晚上……估计还是盒饭。】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昨晚清亮了些,但还是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姐姐今天有什么安排?”
书阮也回语音:

“在家。下午……家里有客人来拜年。”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哥的朋友,和他母亲。”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刘耀文回过来文字:

【哦。那姐姐忙。】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姐姐穿昨天那件灰色毛衣就挺好看的。】
书阮看着这句话,微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昨天穿的灰色毛衣?随即想起昨晚视频时,房间光线虽暗,但依稀能看清衣着。他竟然注意到了。
她脸颊有些发烫,打字回复:

【嗯,知道了。】
对话暂时中止。书阮放下手机,继续吃已经有些凉了的小圆子。心里却因为那句“灰色毛衣就挺好看的”,泛起一丝微甜的涟漪。
早餐后,妈妈开始准备下午招待客人的茶点。书阮帮忙打下手,清洗水果,摆弄碟子。爸爸在书房整理一些工作邮件,书淮起则抱着笔记本在客厅沙发上处理些琐事,偶尔接一两个拜年电话。
家里的气氛是松弛而温馨的。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云层,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妈妈打开了客厅的加湿器,细微的白雾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橙子精油香气。

“沈确妈妈喜欢喝红茶还是绿茶?”
贺女士一边将杏仁酥摆进青瓷碟,一边问书淮起。

“红茶吧,她好像更习惯英式下午茶。”
书淮起头也不抬。

“行,那就泡金骏眉,配这个杏仁酥正好。”
贺女士满意地点头,又看向书阮,

“阮阮,等会儿客人来了,你陪着说说话就行。林教授是文化人,你们应该聊得来。”
“好。”

书阮应着,将洗好的草莓一颗颗擦干水珠。红艳艳的果实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沈确和他母亲林教授站在门外。沈确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搭深蓝色休闲西装,比之前几次见面更显随和儒雅。林教授则是一身藕荷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披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婉。

“书阮,新年好。”
沈确微笑。
“林教授,沈确哥,新年好,快请进。”

书阮侧身。
贺女士热情地迎上来。寒暄过后,大家在客厅落座。书阮安静地坐在妈妈身边,面前是贺女士刚倒好的、香气馥郁的金骏眉。
林教授果然如书淮起所说,更偏爱红茶。她轻轻端起骨瓷杯,嗅了嗅茶香,品了一口,点头赞道:

“茶很好,香气正。这杏仁酥看着也地道。”

“自己随便做的,您尝尝。”
贺女士笑道。
话题很自然地展开。林教授学识渊博,谈吐优雅,从茶文化聊到中西节日差异,又从古典文学聊到当代艺术,见解独到又不失趣味。她并不刻意将话题引向书阮,但每当书阮轻声发表一两句看法时,她总会认真地倾听,然后温和地回应或引导,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听小确说,你在读汉语言文学?”
林教授转向书阮,眼神温和,

“大一的课程,还适应吗?”
“还好,刚开始打基础。”

书阮回答。

“基础最重要。尤其是古代汉语和文献学,现在下功夫,以后受益无穷。”
林教授点头,

“我那里有些早年间搜集的笔记和影印资料,虽然老旧,但有些观点和材料现在未必容易见到。下次让沈确带给你看看,或许有些参考价值。”
“谢谢林教授,太麻烦您了。”

书阮礼貌道谢。

“不麻烦。看到年轻人愿意静心读书,我很高兴。”
林教授微笑,目光在书阮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有长辈的欣赏,也有一种含蓄的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压力。
沈确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母亲和书淮起谈论商业或时事时插几句话,思路清晰,语气平和。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书阮,但很快便移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书阮安静地扮演着聆听者和偶尔的回应者。茶香氤氲,点心精致,对话融洽。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可她的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放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手机。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暗着。
她想起刘耀文说的“下午可能跟队友一起打打游戏”。他现在在打游戏吗?还是累了在补觉?酒店的窗户是不是还开着,能看到那片湛蓝的天?

“……阮阮?”
贺女士轻轻碰了她一下。
书阮回过神,发现林教授正含笑看着她。

“聊到汪曾祺的散文,你妈妈说你很喜欢。我那里有一套他早期的签名本散文集,改天让沈确拿给你。”
“啊,谢谢林教授。”

书阮连忙道谢,脸颊微热,为自己刚才的走神感到一丝赧然。

“这孩子,一说到书就高兴。”
贺女士笑着打圆场。
又坐了一会儿,林教授便起身告辞,理由是不能过多打扰主人家的新年团聚。妈妈和书淮起送他们到门口。沈确在穿外套时,对书阮轻声说:

“那套汪曾祺的书,我过两天给你送过来?”
“不着急的,沈确哥你忙。”

书阮说。

“不忙。那……再联系。”
沈确点点头,目光温和。
送走客人,关上门,家里似乎瞬间安静了许多。贺女士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轻声对书阮说:

“林教授人是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沈确也稳重。”
书阮轻声应和,未再多言。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掉。金骏眉冷后涩味更显,在舌尖化开一片淡淡的苦。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和刘耀文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他说的“姐姐穿昨天那件灰色毛衣就挺好看的”。她往上翻了翻,看到那张湛蓝天空的照片,和那句“天亮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字:

【下午陪客人喝了茶。】
发送出去,她等了几分钟,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可能游戏正酣,或者睡着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花园里,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昨天残留的雨珠已经干了。天空依然灰白,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几缕稀薄的金色阳光,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泛起细碎的光。
手机在身后茶几上提示有消息。她转身走回去,拿起来看。
是刘耀文。下午四点二十。
一张照片,看角度是靠在床头拍的。他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拿着手机的手,背景是酒店白色的枕头和凌乱的被子。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柄,屏幕的一角入镜,是某个竞技游戏的激烈画面。

【刚打完一局,输了。马哥太狠。姐姐喝完茶了?】
书阮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能够想象,几个男孩在酒店房间中难得偷闲,聚集在一起打游戏的热闹场景。她回复:

【嗯,客人刚走。你输了还玩?】
刘耀文很快回:

【玩!必须赢回来!】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有丁程鑫隐隐约约的笑骂声:

“刘耀文你又送!……妹妹,等等啊,这局马上结束!”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属于男孩们的笑闹和游戏音效,语音戛然而止。书阮听着,仿佛也被那鲜活的、青春的热闹感染,心里那点因为下午完美却略显拘谨的社交而产生的滞闷,消散了不少。
她没有再发消息打扰,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宋词选》上。拿出来,翻到昨天看的地方,依然是苏轼的《水调歌头》。她坐到窗边的沙发里,就着窗外那缕越来越淡的夕阳光,安静地看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清冷的文字,旷达的胸怀,底下是深沉绵长的思念。她看着,思绪却又飘远了。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北京那个酒店房间里的今夕,又是怎样的光景?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缕夕阳彻底沉入云层之后,客厅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妈妈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饭,爸爸在帮忙。书淮起接了个长长的电话,似乎是关于他和沈确合作项目的细节,语气认真。
书阮合上书,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要我帮忙吗?”


“不用,就下点面条,炒两个小菜,很快。”
贺女士摆摆手,

“你去歇着吧,看了一下午书了。”
书阮没坚持,转身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是五分钟前刘耀文发的。
一张照片,是吃了一半的披萨盒和几罐可乐,背景还是酒店房间,看起来战局已歇。

【扳回一城!吃饭了。姐姐吃晚饭了吗?】
书阮拍了一下厨房里爸爸妈妈忙碌的背影和锅里升腾的热气:

【正准备吃,家里下点面条。】

【家常面最好吃了。】
后面跟了个小狗流口水的表情。

【你们就吃披萨?】

【嗯,方便。明天可能还要去台里,有个采访。】
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姐姐,新年第一天……开心吗?】
书阮凝视着这个问题,沉思片刻。这一天很平静,和家人在一起,见了客,喝了茶,看了书。没有特别的事,但也没有什么不好。这算开心吗?比预期平静,却比往日鲜活。

【还行,挺平静的。你呢?除了打游戏。】
刘耀文发来一个小狗托腮思考的表情:

【我啊……睡了觉,打了游戏,吃了披萨,看了会儿手机。】
然后,过了几秒,一条新的消息跳出来:

【还想了姐姐。想知道姐姐今天穿的什么,喝了什么茶,见了什么人,开不开心。】
这句话后面,没有跟任何表情包。
书阮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傍晚最后的天光从窗户漫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影子。那句话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直白,简单,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圈清晰而柔软的涟漪。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分明。然后,她慢慢打字,一字一字,删了又改,最后发送出去:

【穿的灰色毛衣,喝的金骏眉,见了我哥的朋友和他母亲。】
停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

【现在知道了?】
发送出去。她将手机轻轻放在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闪烁,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新年的第一天,就要这样过去了。
手机在身后的沙发上响起。她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属于人间的、温暖而遥远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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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