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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的冬天展现出它特有的湿冷。阳光难得一见,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浸入骨头的寒意。书阮在家里的活动范围大多局限在三楼自己的房间和一楼有暖气的客厅。她习惯了这种气候,裹着厚厚的家居服,捧一杯贺女士泡的红枣枸杞茶,就能在窗边看一上午的书。
家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贺女士开始张罗着大扫除,书爸负责擦那些高处的窗户和灯具。书淮起被派去采买年货,每次都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坚果、糖果、装饰用的春联和窗花,堆了半个储藏室。
贺秋“阮阮,来帮妈妈看看这个福字贴哪儿好看?”
贺女士拿着几张不同样式的烫金福字,在玄关的墙面上比划。
书阮放下书走过去。
书阮“贴正中间吧,对称好看。”
她指了指位置。
贺秋“行,听你的。”
贺女士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
贺秋“对了,你爸说今年年夜饭咱们自己操办,不叫外卖了。雪姨要回老家过年,初七才回来。你爸掌勺,我打下手,你也来学学?”
书阮“好啊。”
书阮应下。她其实挺喜欢看爸爸做饭,那些看似复杂的工序在爸爸手里变得有条不紊,像一场安静而精准的表演。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是刘耀文早上七点发的消息。一张灰蒙蒙的北京天空,高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着照片里陌生的建筑,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冬天他们相隔的不只是距离。
阿文【早,姐姐。今天彩排,可能要通宵。】
发送时间是七点零三分。书阮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上午十点半。她回复:
阮阮【注意休息,记得吃饭。】
那边没有回音,大概在忙。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书。是汪曾祺的散文集,文字清淡有趣,很适合这样无所事事的上午。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中午吃完饭,书阮帮妈妈收拾碗筷。爸爸在客厅看午间新闻,书淮起接了个电话又出门了。
贺秋“你哥最近好像挺忙。”
贺女士擦着灶台,
贺秋“昨天那个沈确,今天又约他谈事情。”
书阮“他们不是有合作吗?”
书阮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贺秋“嗯,说是挺大的项目。”
贺女士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
贺秋“阮阮,你觉得沈确那人怎么样?”
书阮手停了一下:
书阮“就……挺好的。有礼貌,也挺有见识。”
贺秋“妈是觉得,这小伙子条件确实不错。”
贺女士降低了音量,
贺秋“家世好,自己也有能力,长得也周正。关键是你哥说他品性不错,不是那种纨绔子弟。”
书阮听出了妈妈话里的意思。她转过身,看着贺女士:
书阮“妈妈,我才大一。”
贺秋“妈妈知道,没别的意思。”
贺女士连忙说,
贺秋“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小,不着急。不过大学里遇到合适的,也可以接触接触,多认识点朋友不是坏事。”
书阮“嗯嗯。”
书阮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下午,她回到自己房间。手机上有刘耀文半小时前回的短信:
阿文【刚结束一段,在吃盒饭。姐姐在干嘛?】
书阮拍了窗外阴沉的天空和桌上摊开的书:
阮阮【看书,重庆今天阴天。】
阿文【重庆冬天是不是很湿冷?我好久没回去了,都快忘了那边冬天什么样了。】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穿着厚重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口罩的自拍,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似乎沾了点雪粒。背景是电视台大楼的入口。
阿文【北京干冷,风像刀子。】
书阮望着照片中他严实包裹的模样,不禁露出了微笑。她回复:
阮阮【重庆是湿冷,穿再多也感觉冷到骨头里。不过家里有暖气还好。】
阿文【嗯,姐姐多穿点。】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阿文【姐姐,你们家……过年热闹吗?】
阮阮【挺热闹的。爸爸妈妈准备年货,哥哥帮忙,我也会学做几道菜。】
刘耀文发来一个小狗羡慕的表情:
阿文【真好。我们家过年就我爸妈还有我弟弟三个人,我不在,他们可能就简单吃点。】
这句话后面跟了个小狗耷拉耳朵的表情。
书阮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想起他说过年可能回不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只是问:
阮阮【你春晚彩排什么时候开始?】
阿文【明天第一次带妆彩排,之后可能就要住台里了。】
阿文【姐姐,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经常发消息了。】
阮阮【嗯,你专心工作,注意身体。】
阿文【好。姐姐也是,好好过年。】
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书阮点开,他压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但语气是轻快的:
刘耀文“姐姐,等我这阵忙完,给你发重庆的压岁钱红包!”
书阮按住语音键,轻声笑了:
书阮“好,我等着。”
对话结束。书阮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花园里的草坪在冬日里依然顽强地绿着,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也还浓密。远处邻居家的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寒风中缩成毛茸茸的一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阴天,她和哥哥在花园里堆雪人,那年重庆罕见地下了一场不小的雪。雪人歪歪扭扭的,爸爸还给他们拍了照,照片现在还摆在客厅的展示柜里。
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学生,哥哥是中学生,爸爸妈妈也年轻许多。现在,她上了大学,哥哥工作了,父母鬓角有了白发。
而那个在遥远的北京、即将站上春晚舞台的少年,他的冬天,又是什么样的呢?
小年那天,书淮起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匆匆出了门。午饭时还没回来,妈妈念叨着“这孩子,越来越忙了”。
书爸倒是不在意:
书国章“年轻人忙点好,有事业心。再说沈确那孩子我看着靠谱,他们合作的项目有前景。”
贺秋“我就是担心他不好好吃饭。”
贺女士叹气,
贺秋“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正说着,门铃响了。书阮去开门,门外站着书淮起,后面还跟着沈确。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沈确手里是个精致的纸袋,书淮起则提着两大盒车厘子和草莓。
书淮起“妈,沈确来蹭饭,不介意吧?”
书淮起笑嘻嘻地进门。
贺秋“当然不介意,欢迎欢迎。”
贺女士连忙起身,
贺秋“沈确快进来,外面冷。”
沈确“打扰叔叔阿姨了。”
沈确礼貌地点头,换了鞋,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妈妈,
沈确“一点心意,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菌菇,炖汤很鲜。”
贺秋“哎呀,太客气了。”
贺女士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
贺秋“你们坐着,我去加两个菜。”
沈确“不用麻烦阿姨,随便吃点就行。”
沈确说。
贺秋“不麻烦不麻烦,很快的。”
贺女士说着就进了厨房。
书阮帮爸爸摆碗筷。沈确和书淮起在沙发上低声交谈,似乎在说工作上的事。她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只隐约听到“融资”“市场”“份额”之类的词。
午餐很丰盛。爸爸做了拿手的毛血旺,红油滚滚,香气扑鼻,还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白灼菜心,和妈妈早上就炖上的山药乌鸡汤。
书国章“沈确能吃辣吧?”
书爸问。
沈确“能,我在英国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这口。”
沈确笑着,夹了一块毛血旺里的毛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沈确“叔叔手艺真的绝了,这味道,正宗。”
书爸被夸得高兴,又给他夹菜:
书国章“喜欢就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要补补。”
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着沈确和书淮起的项目展开。沈确说话很有条理,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过分谦虚,谈到专业领域时眼神会发亮,是那种真心热爱自己事业的人才有的神采。
沈确“阮阮学的是文学?”
沈确忽然将话题转向她。
书阮“嗯,汉语言文学。”
书阮点头。
沈确“很安静的专业,适合你。”
沈确微笑,
沈确“我母亲以前是大学老师,教古典文献的。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藏书,有些还是线装本。下次有机会,可以请你来看看。”
书阮“谢谢。”
书阮礼貌回应。
书淮起“沈确你别客气,我妹就喜欢看书。”
书淮起插嘴,
书淮起“她房间那个书架,顶到天花板了都。”
沈确“那是好事。”
沈确点头,
沈确“现在能静下心看书的人不多了。”
饭后,沈确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临走前,他对书阮说:
沈确“我母亲下个月从英国回来,她很喜欢和年轻人聊天。到时候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家里坐坐,她肯定很高兴。”
书阮“好,有机会的话。”
书阮说。
送走沈确,书淮起凑到书阮身边,压低声音:
书淮起“怎么样?沈确人不错吧?”
书阮“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书阮无奈地看着他。
书淮起“没想说什么啊。”
书淮起一脸无辜,
书淮起“就是觉得你们应该能聊得来。沈确学识、修养、人品都没得挑,多交个朋友没坏处。”
书阮“我知道。”
书阮说,
书阮“但他毕竟是你朋友,而且……我们也不太熟。”
书淮起“慢慢就熟了嘛。”
书淮起拍拍她的肩,
书淮起“行了,不逗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哥就是觉得他人靠谱,值得交个朋友。”
书阮没说话。她转身回自己房间,心里却因为哥哥的话,泛起一丝隐约的不安。她不是不懂哥哥的意思,只是……
手机在口袋里提示。她拿出来看,是刘耀文发来的消息,下午两点十分。
一张照片,是央视大楼里长长的走廊,铺着红地毯,两侧是忙碌的工作人员和穿着各种演出服的演员。
阿文【第一次带妆联排,在后台等。姐姐吃饭了吗?】
书阮拍了一下自己房间里摊开的书和喝了一半的茶:
阮阮【吃了。你呢?】
阿文【吃了盒饭,不好吃。】
后面跟了个小狗嫌弃撇嘴的表情。
书阮忍不住笑了:
阮阮【等忙完了吃好的。】
刘耀文:
阿文【嗯。姐姐今天在干嘛?】
书阮想了想:
阮阮【家里来客人了,一起吃了饭。】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
阿文【又是哥哥那个朋友?】
书阮看着这个问题,想起上次他问“哥哥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时的语气。她慢慢打字:
阮阮【嗯,他们有事要谈。】
刘耀文发来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阿文【哦。】
阿文【姐姐,我该去准备了。晚点再聊。】
阮阮【好,专心工作。】
放下手机,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更阴沉了,像是要下雨。重庆的冬天就是这样,难得见到太阳,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她试图重新沉浸于汪曾祺的散文之中,却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闪过沈确温和有礼的笑容,哥哥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刘耀文那句简单的“哦”。
指尖在屏幕悬停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份不安的源头。
她知道哥哥是好意。沈确也确实是个优秀的人,谦和,有礼,有学识,有事业,一切都符合传统意义上“好”的标准。如果她没有遇见刘耀文,或许会像哥哥希望的那样,尝试去了解这个人。
可是,她遇见了。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私下里会笨拙洗碗、会因为一碗馄饨而眼睛发亮、会在异乡的夜晚说“我想家了”的少年。那个离她很遥远,却又在某些瞬间无比贴近的少年。
手机又提示了一下。她以为又是刘耀文,拿起来看,却是沈确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沈确。】
书阮盯着那个名字和头像,是悉尼歌剧院的夜景,很商务,很符合他的身份。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沈确发来消息:
沈确【书阮,我是沈确。今天打扰了。】
阮阮【不打扰。】
沈确【你哥哥把上次我母亲那套线装《诗经》的影印本给我了,说你可能会感兴趣。我拍了几页内文,你看看。】
接着发来几张照片。确实是保存得很好的线装书影印本,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是漂亮的馆阁体。旁边还有娟秀的小楷批注,应该是沈确母亲的手笔。
书阮认真看了,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版本。她回复:
阮阮【很珍贵,谢谢分享。】
沈确【不客气。我母亲下个月回国,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家里看看实物。她对年轻一代还能静心读书的人,总是格外欣赏。】
很得体的邀请,让人无法拒绝。书阮想了想:
阮阮【好,等阿姨回来,有机会的话。】
沈确【那就说定了。不打扰你了,再见。】
阮阮【再见。】
对话结束。书阮看着那个新出现的对话框,心里那点不安更明显了。沈确的接近太自然,太有分寸,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点开和刘耀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说的“晚点再聊”。她往上翻了翻,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那些深夜的问候,那些疲惫时的抱怨,那些偶尔流露的脆弱和依赖。
随后,她再次点开沈确的对话框,只见对话内容干净利落,礼貌有加,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屏幕蓝光映出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窗外,天空已完全暗淡下来,雨点开始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重庆冬季的雨,总是带着缠绵与阴冷的气息。
书阮关掉手机,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灯亮了,雨幕模糊了桂花树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刘耀文说“重庆冬天是不是很湿冷”时的语气,那种带着怀念的、遥远的询问。
然后她又想起沈确说“我在英国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这口”时的神情,那种确切的、具体的乡愁。
他们都离开了家乡,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在聚光灯下,一个在商场上。然后,都以各自的方式,回到了这里,或者试图回到这里。
而她,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她长大的城市,这个她熟悉的家里,过着平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雨下得更大了。书阮拉上窗帘,将湿冷的夜色隔绝在外。房间里温暖而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她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散文集。汪曾祺的文字依然清淡有趣,写吃的,写玩的,写平凡生活里的点滴趣味。
可她的心,却不像文字里那么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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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哥在那干着急,好幼稚哦,小心把姐姐气跑喽😁
刘耀文姐姐才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