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连着下了三天。
重庆的冬天一旦下起雨来,就没完没了。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丝细密缠绵,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书阮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家里,从三楼到一楼,从书房到客厅,像一只在温暖巢穴里蛰居的猫。
她习惯了这种天气带来的慵懒。早晨睡到九点多,下楼时爸爸通常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有时候是小面,红油鲜亮,葱花翠绿;有时候是醪糟汤圆,甜滋滋,暖烘烘。爸爸总说,冬天要吃暖和点,身子才不僵。

“阮阮,今天想学什么菜?”
饭后,书爸收拾着碗筷问。
书阮想了想:
“上次那个松鼠鳜鱼,我还想再练练。”


“行,下午我去买鱼。”
书爸一口答应,

“这次你自己从头到尾做,我就在旁边看着。”
贺女士在客厅插年宵花,闻言抬起头:

“你爸这是要把你培养成大厨啊。”

“那可不,闺女学会做饭,以后饿不着。”
书爸理直气壮。
书阮笑了,心里却因为“以后”这两个字,轻轻动了一下。以后……会是怎样的以后呢?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书阮在厨房里处理爸爸买回来的鳜鱼。这次她更有经验了,下刀稳了许多,虽然花瓣切得不如爸爸均匀,但至少没有切断。油锅里,鱼身慢慢绽开金黄色的花,她小心地用漏勺翻动,生怕弄破了形状。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她手上都是油,喊妈妈:
“妈,帮我看看谁的消息。”

贺女士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耀文那孩子。”
书阮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关小火,擦了擦手,接过手机。
刘耀文发来一张照片。是央视后台拥挤的走廊,他穿着红色的演出服,头发做了精致的造型,脸上带着浓重的舞台妆,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他靠在墙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嘴角是强打精神的笑容。

【第三次联排刚结束,休息十分钟。姐姐在干嘛?】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书阮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点十分。她拍了一下锅里正在炸的鱼,发过去:

【跟我爸学做松鼠鳙鱼。】
这次刘耀文回得很快:

【哇!又是大菜!姐姐越来越厉害了!】
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书阮点开,他压低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嘈杂,有各种说话声和脚步声:

“姐姐,我好饿……后台盒饭好难吃……”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点孩子气的委屈。书阮按住语音键,轻声说:

“再坚持一下,等彩排结束吃好的。”
刘耀文回了个小狗哭唧唧的表情,然后说:

【嗯。姐姐,我可能真的要住台里了,之后估计没时间看手机了。】

【姐姐,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书阮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他说过年回不了家,要在台里准备春晚。那个本该和家人团聚的夜晚,他要在舞台上,在亿万观众的注视下,表演,微笑,说吉祥话。

【新年快乐。演出顺利,注意身体。】
刘耀文发来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嗯!姐姐也是,好好过年。】

【我去准备了,姐姐再见。】

【再见。】
对话结束。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油锅。鱼已经炸好了,金黄酥脆,形状比上次好了不少。她小心地捞出来沥油,开始调糖醋汁。
书爸走过来看了看:

“不错,这次有进步。”
糖醋汁熬好,橙红透亮,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书阮将滚烫的汁浇在鱼身上,刺啦一声,热气蒸腾。鱼身上的“花瓣”在酱汁的浸润下,显得更加饱满立体。

“摆盘,撒点松子仁。”
书爸在一旁指导。
书阮照做。最后成品看起来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爸爸做的精致,但作为一个初学者,已经很不错了。

“拍照,发朋友圈。”
书爸笑着说,

“让我那些老同事看看,我闺女多厉害。”
书阮拍了照,发了朋友圈,
【第二次尝试,好像进步了一点。】
很快就有不少人点赞评论。高中同学,大学室友,亲戚。
周宙评论:绝绝子!已经准备好碗了!
林妮薇:看着就好吃!
苏然静:👍
沈确:【看起来就很好吃。书阮很厉害。
很简单的夸奖,但书阮看着那条评论,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客气地回了个“谢谢”。
晚上,松鼠鳜鱼成了餐桌上的主角。书爸尝了一口,点头:

“不错,火候掌握得可以,汁的味道也对了。就是花瓣切得还不够均匀,下次注意下刀的深度。”

“已经很好了。”
贺女士给她夹菜,

“第一次做成这样,比你哥强多了。你哥第一次学做饭,把锅都烧糊了。”

“妈,揭人不揭短啊。”
书淮起抗议道。
一家人笑起来。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的灯光温暖明亮,饭菜的香气和家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是这个冬天最踏实的温暖。
饭后,书淮起接了个电话,又出门了。妈妈说他是去见沈确,谈项目的细节。

“沈确那孩子,是真上心。”
书爸泡了壶茶,在客厅坐下,

“我听淮起说,他这次回来,是想把一部分业务重心移回国内。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贺女士问。

“做实业的,好像还有文化产业的投资。”
书爸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家教很好。”
书阮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上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嘉宾做作的表演,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手机在怀里提示。她以为是刘耀文,拿起来看,却是沈确发来的消息。

【看到你发的松鼠鳜鱼了,很诱人。我母亲刚看到,说你有天赋,邀请你年后来家里吃饭,她亲自下厨。】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精致的家常菜,摆盘雅致,看起来就很好吃。

【我母亲的手艺,她说要和你切磋一下。】
很自然的邀请,让人难以拒绝。书阮看着照片里那桌菜,又想起沈确母亲是大学老师,教古典文献的。这样的人,会亲自下厨,还说要和她“切磋”?

【阿姨太客气了。我只会很简单的菜,不敢班门弄斧。】
沈确很快回复:

【我母亲说,做菜和做学问一样,都要用心。她看了你做的菜,说能看出用心了。】

【年后初八左右,她都在家。如果你方便的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礼貌了。书阮犹豫了一下,回复:

【好,谢谢阿姨邀请。具体时间我们再定。】

【好。那不打扰你了,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变成模糊的光团。

“阮阮,跟谁聊天呢?”
贺女士忽然问。
“沈确。”

书阮如实说,
“他妈妈邀请我年后去家里吃饭。”

贺女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收敛:

“哦,那挺好的。沈确妈妈是文化人,你们应该聊得来。”
“就是吃个饭。”

书阮强调。

“妈知道。”
贺女士笑了,

“就是吃个饭。多认识点长辈,没坏处。”
爸爸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不出情绪。
书阮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起身:
“我上楼了,有点困。”


“去吧,早点休息。”
贺女士说。
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书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花园里的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被打得湿漉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刘耀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说的“姐姐再见”。往上翻,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深夜的问候,疲惫时的抱怨,偶尔流露的想念。
然后她又点开沈确的对话框。干净,礼貌,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两个世界,两种温度。
手机忽然响起,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刘耀文。
书阮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紧张地彩排吗?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先是一阵晃动,然后稳定下来。刘耀文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好像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景是贴着“演职人员通道”标识的墙壁。他脸上的妆还没卸,但有些花了,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看起来疲惫极了。

“姐姐。”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怎么……”
书阮下意识地问道,

“不是在彩排吗?”

“中间休息,溜出来喘口气。”
刘耀文揉了揉眉心,然后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

“姐姐,我今天被导演骂了。有一个走位总错,耽误了大家时间。”
他的语气里带着沮丧和自我怀疑,是书阮从未听过的。在她印象里,刘耀文永远是自信的,阳光的,哪怕抱怨累,也带着一种“我能搞定”的笃定。可此刻屏幕里的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强打精神。

“慢慢来,别着急。”
书阮轻声说,

“你又不是第一天登台,调整一下就好了。”

“嗯。”
刘耀文应声道,眼神依旧黯淡。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姐姐,我好想回家。”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书阮看着他疲惫的脸,和那双盛满想念和委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等忙完就能回去了。”
她听到自己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忙不完。”
刘耀文摇头,苦笑了下,

“春晚之后还有别的,巡演,新歌,综艺……姐姐,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陀螺,一直转,停不下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放空,像是透过镜头在看很远的地方。书阮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那些“加油”“坚持”的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对了,”
刘耀文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我给你看我弟。他今天来探班,在休息室等我。”
镜头晃动,转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男孩出现在画面里,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和刘耀文有六七分像,但更稚气,也更活泼。他正低头打游戏,察觉到镜头,抬起头,对着屏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你跟谁视频呢?”
男孩凑过来,声音清亮。

“我……一个姐姐。”
刘耀文说,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哦——”
男孩拉长音调,眼神在刘耀文和屏幕之间来回扫,笑得促狭,

“就是你老念叨的那个……”

“刘耀武!”
刘耀文打断他,耳朵有点红,

“你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刘耀武做了个鬼脸,然后对着屏幕挥手,

“姐姐好!我是刘耀武,我哥的弟弟!我哥可烦人了,整天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刘耀文瞪他。

“就上次,我吃你包薯片,你追着我满屋跑!”

“那是我减肥期唯一的精神食粮!”
兄弟俩斗起嘴来,刚才那种沉重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书阮看着屏幕里两张相似的脸,一个无奈,一个调皮,忍不住笑了。

“姐姐你笑什么?”
刘耀武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

“我哥是不是在你面前特装?我告诉你,他在家可邋遢了,袜子到处扔,还偷吃我零食……”

“刘耀武你闭嘴!”
刘耀文去捂他的嘴。
画面一阵晃动,夹杂着兄弟俩的打闹声和笑声。书阮安静地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沈确的邀请而产生的烦闷,似乎被这鲜活的热闹冲淡了一些。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不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偶像,不是私下里臭屁的少年,而是会和弟弟打打闹闹、会抢零食、会被揭短的、普通的哥哥。

“好了好了,不闹了。”
刘耀文重新拿稳手机,整理了一下头发,耳尖还红着,

“姐姐,你别听他瞎说。”

“我哪有瞎说,都是事实!”
刘耀武在背景里喊。
书阮笑了:

“嗯,我知道了。”
刘耀文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下来:

“姐姐,我该回去了,休息时间快到了。”

“嗯,快去吧。”
书阮点头示意。

“姐姐晚安。”
刘耀文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谢谢姐姐。”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刘耀文的声音很轻,

“也谢谢你,让我弟弟看到你。”
书阮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那边刘耀武又凑过来:

“姐姐再见!下次让我哥带你来重庆玩,我请你吃火锅!”

“好的,再见。”
书阮回应道。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书阮有些怔忪的脸。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声。
她走到床边坐下,脑海里还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刘耀文疲惫的眼神,兄弟俩打闹的样子,刘耀武那句“我哥老念叨的那个……”,还有刘耀文最后那句“谢谢你让我弟弟看到你”。
这些话语和画面,如同颗颗小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发生着变化。刘耀文的世界,不再只是舞台上的光芒和屏幕后的只言片语,而开始有了更具体的、更鲜活的细节,他的疲惫,他的脆弱,他的家人,他作为“刘耀文”而不是“偶像刘耀文”的那一面。
而她的世界,也开始有了新的变量。沈确的邀请,父母的期待,哥哥的撮合。一切都指向一条清晰、稳妥、被大多数人认可的道路。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和潮湿,都浸润到土地深处。
书阮躺下,关掉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雨声。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沈确发来的消息,关于年后聚餐的具体时间建议。
她没有立刻看,只是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张脸,一张是刘耀文在后台疲惫却温柔地看着她说“谢谢姐姐”的样子,另一张是沈确在餐厅里温和有礼地说“我母亲想和你切磋一下”的样子。
雨声渐渐模糊,睡意像潮水般涌来。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书阮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

小孩哥助攻,文哥你就偷着乐吧👏

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