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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深冬的寒意浸透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最后一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考试结束铃响时,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书阮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终于,结束了。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松气声,还有迫不及待收拾文具的窸窣声。为期两周的考试周,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拉锯战,此刻终于落下帷幕。

“解放了!”
前排有男生夸张地喊道,引来一阵笑声。
书阮神色平静地将文具收入笔袋,并将试卷与答题卡递交至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走出教学楼时,冷风夹着雪粒扑在脸上,带着凛冽的清新。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匆匆往校门走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疲惫、解脱和归家心切的躁动气息。

“阮阮!这儿!”
周宙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不远处挥手,脸冻得通红,

“你明天回?”
“嗯,早上走。”

书阮迈步前行,与她并肩走向宿舍楼。

“我今晚的火车,终于能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肉了!”
周宙搓着手哈气,

“一个学期没吃,想死我了!”
“寒假有什么计划?”

书阮问。

“先躺平一周,然后可能跟我妈去海南过年,那边暖和。”
“是的,南方还是很暖和。”

书阮回应道。
回到宿舍,林妮薇和苏然静也刚考完回来。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约定寒假要保持联系,便在宿舍楼下道别。周宙赶火车,林妮薇家里人来接,苏然静晚一些,书阮是第二天早上。
一个人回到空了一半的宿舍,书阮慢慢收拾行李。该带回家的书,给家人带的小礼物。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学期的弦,终于逐渐松弛下来。
手机提示,是贺女士发来的语音:

“阮阮,考完了吧?雪姨今天开始放假了,什么时候回来?你爸念叨一星期了,说要给你做一桌子好菜!”
书爸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

“什么叫念叨?我那是准备充分!阮阮爱吃的我都记着呢!”
书阮忍不住笑了,按住语音键:

“刚考完,明天早上回去。”

“好,那明天见!路上注意安全!”
贺女士回复。
放下手机,书阮继续收拾。窗外的雪渐渐大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雪花如柳絮因风起。她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收拾行李的时刻,只不过那时是准备离开家,现在是准备回家。
手机又提示了一下。是刘耀文。
一张照片,从高处拍摄的机场跑道,几架飞机在雪中若隐若现。

【又延误了,长沙大雪。姐姐考完试了?】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书阮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四点二十。她回复:

【刚考完。你还在机场?】
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

【嗯,还在等。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那姐姐好好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接着发来一个小狗裹着围巾发抖的表情。
书阮看着那个表情包,仿佛能看到他坐在延误的候机厅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的样子。她问:

【你航班延误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说是天气原因,可能得半夜。】
后面跟了个小狗瘫倒的表情。
书阮略作思索,回复道:

【记得吃点东西,别饿着。】

【嗯,工作人员去买了。姐姐别担心。】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姐姐回家……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书阮凝视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仅回复一字:

【好。】
刘耀文发来一个小狗乖巧点头的表情。
对话暂时中止。书阮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雪下得更大了,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屋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盏路灯在纷飞的雪中亮着昏黄的光。
她知道,此刻在某个城市的机场,有一个人也在等待。等待天气好转,等待航班起飞,等待去完成他的工作。而她在等待明天,等待回家,等待见到家人。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不同的东西,去往不同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书阮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冬日的清晨,天色灰白,寒气刺骨。她打了车,报上家里的地址。
车子驶出校园,穿过渐渐熟悉的街道。一个学期没回来,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有些不同。路过商业区,看到巨大的电子屏上还在轮播跨年晚会的精彩片段,一闪而过的画面里,有那张熟悉的、银发飞扬的脸。
书阮转移视线,望向窗外。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独栋的小楼错落有致,庭院里种着四季常青的植物。这里离市中心不远,但环境清幽,是她长大的地方。
车停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米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书阮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刚走到门前,门就从里面开了。

“阮阮回来了!”
贺女士脸上是温暖的笑容,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快进来,外面冷。”
“妈妈。”

书阮换鞋进屋,暖气和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宽敞明亮,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摆着妈妈精心打理的花草。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贺女士打量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没有,学校的饭挺好的。”

书阮脱下外套。

“你爸在厨房忙活呢,说要做一桌大菜给你接风。”
贺女士拉着她往厨房走,

“你哥也刚回来,在楼上收拾东西。”
走进厨房,香味更浓了。书爸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料理台上摆满了处理好的食材,鱼、虾、排骨、各种蔬菜,琳琅满目。
“爸爸。”

书阮叫了一声。

“哟,阮宝回来了!”
书爸回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考得怎么样?没给我老书家丢脸吧?”
“还行。”

书阮抿嘴笑。爸爸就是这样,关心也要用开玩笑的方式。

“还行就行!去洗手,马上开饭!今天让你尝尝老爸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书爸挥着锅铲,意气风发。
书阮洗了手,走到客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哥哥书淮起穿着家居服走下来。他比书阮大五岁,长相周正,继承了爸爸的好相貌和贺女士的好皮肤,笑起来有点玩世不恭的俊朗,但眼神很温和。

“我们阮妹回来了?”
书淮起走过来,揉了揉书阮的头发,

“怎么样,大学是不是比高中好玩?”
“哥哥。”

书阮躲开他的手,头发被揉乱了。

“喏,礼物。”
书淮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次去苏杭那边出差,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书阮打开,是一枚很精致的书签,黄铜材质,镂空雕刻着园林窗花的图案,下面坠着细细的流苏。很雅致,也很符合她的喜好。
“谢谢哥哥。”


“跟我还客气。”
书淮起揽着她的肩往餐厅走,

“我跟你说,那边可多好玩的了,下次带你去。不过你现在上大学了,估计也不想跟哥哥玩了。”
“没有的事。”

书阮小声说。
餐厅里,贺女士已经摆好了碗筷。大大的圆桌上,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白灼菜心,莲藕排骨汤……都是书阮爱吃的。书爸的厨艺确实没退步,甚至更精进了。

“你雪姨放假了,这几天我们自己动手。”
贺女士给书阮盛汤,

“尝尝这个汤,我煲了四个小时。”
汤很鲜,带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书阮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就是家的味道,踏实,温暖,无可替代。

“阮阮,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书爸给她夹了块鱼,

“跟室友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室友人都很好。”

书阮回应道。

“那就好。出门在外,朋友很重要。”
书爸点头,

“学习呢?累不累?”
“有点,但能跟上。”


“别太拼,注意身体。”
贺女士又给她夹了只虾,

“你看你,脸色都不如以前红润了。”

“母亲大人,大学又不是幼儿园,哪能天天红扑扑的。”
书淮起插嘴,给自己倒了杯饮料,

“阮阮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不过阮阮,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跟哥哥说,知道吗?”
“知道了。”

书阮心里暖洋洋的。
饭桌上气氛温馨。书爸说着工作上的趣事,贺女士念叨着家长里短,哥哥插科打诨,偶尔把爸妈逗笑。书阮安静地听着,吃着,偶尔应两句。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思考怎么回应,就这样待着,就很舒服。
吃完饭,书淮起主动收拾碗筷:

“今天我来,你们都休息。爸做饭辛苦了,妈也忙了一上午,阮阮坐车累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书爸调侃道。

“我也是很孝顺的好吗?”
书淮起翻了个白眼,动作利落地把碗碟收进厨房。
书阮要帮忙,被贺女士拉住了:

“让你哥表现表现。走,上楼看看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收拾着呢。”
书阮的房间在三楼。推开门,一切如旧。浅蓝色的墙壁,白色的书桌,大大的书架,床上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更茂盛了,垂下了长长的枝条。书桌上一尘不染,她的书本、文具都整齐地摆放在原位。

“我定期给你打扫,通风。”
贺女士站在门口,眼神温柔,

“就怕你回来觉得陌生。”
书阮回应道:
“没有,感觉很熟悉。”

随后,她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物件。
笔筒里插着她高中用的笔,书架上有她从小到大看过的书,床头还放着那只陪了她很多年的毛绒小熊。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她好像变了,但这个房间还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她回来。

“你先休息会儿,坐车也累了。”
贺女士替她拉上窗帘,

“晚上想吃什么?让你爸做。”
“都可以,爸爸做的都好吃。”

贺女士笑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书阮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摆设,连空气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都那么熟悉。紧绷了一个学期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窗外是自家的小花园,冬天里没什么花,但草坪还绿着。远处能看到邻居家的屋顶,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手机在口袋里提示。她拿出来看,是刘耀文的消息。下午两点十分。

【姐姐到家了吗?】
书阮拍了一张自己房间窗外的景色,发过去:

【到家了。】
刘耀文很快回复:

【姐姐家看起来很漂亮。】

【姐姐寒假有什么计划?】
书阮想了想:

【休息,看书,陪家人。】

【嗯,好好休息。】
然后发来一个小狗趴着睡觉的表情。
很简短的对话,但书阮看着那句“姐姐家看起来很漂亮”,心里动了一下。她忽然想,如果他知道她家具体是什么样子,会怎么想?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收起手机,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带回来的东西。书放回书架,洗漱用品拿进浴室。很日常的动作,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收拾完,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走下楼,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哥哥在洗水果。

“洗点草莓,刚送来的,很甜。”
书淮起把果盘递给她,

“爸妈在客厅。去陪陪他们?”
“好。”

书阮接过果盘,走到客厅。
贺女士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电视上放着家庭伦理剧。看见书阮,拍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这。”
书阮坐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贺女士递给她一个抱枕,眼睛还盯着电视:

“这个女主角太傻了,这么好的男人不要……”
书阮安静地听着贺女士吐槽剧情,偶尔附和两句。母女俩就这样窝在沙发里,吃着草莓,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书爸看完报纸,回应道:

“傻白甜。”

“关你啥子事?!”
贺女士抗议。

“我只是说一哈个嘛。”
书爸解释道。
书淮起笑嘻嘻地说:

“你俩这相处模式,跟说相声似的。”

“去你的。”
贺女士笑骂。
客厅里充满了轻松的笑声。心里那点因为学期结束、因为距离而产生的空落感,被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家。不需要刻意经营,不需要费力维持,就这样自然地存在着,给你最坚实的底气和最温暖的港湾。
暮色四合时,厨房的灯光已亮起。
晚上,爸爸果然又做了一桌好菜。比中午更丰盛,还开了瓶红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书阮学期结束,平安回家。

“我们阮阮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书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但也要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知道,爸爸。”

书阮鼻子有点酸。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嘛。”
贺女士给他夹菜,

“阮阮心里有数。来,多吃点。”
书淮起也给书阮夹了块鸡翅:

“别理爸,他就是感慨。来,尝尝这个,我盯着爸做的,绝对好吃。”
晚餐在温馨的气氛中结束。书淮起又主动包揽了洗碗的工作。书阮想帮忙,被他赶出厨房:

“去去去,陪爸妈看电视去,这儿用不着你。”
书阮只好回到客厅。爸爸在看时事评论,贺女士在旁边刷手机。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抱着抱枕,看着父母安静的侧影,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手机在沙发上提示。她拿起来,是刘耀文的消息。晚上八点多。
一张照片,是酒店房间的窗台,外面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到了。姐姐在干嘛?】
书阮拍了一下客厅的一角,电视屏幕的光,和爸妈模糊的背影,发过去:

【陪父母看电视。】
刘耀文很快回复:

【真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姐姐,我有点想家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书阮心上。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前仿佛能看到少年独自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陌生的灯火,打下这句话时有些落寞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安慰显得苍白,询问又怕触及更多。
最终,她只是回:

【忙完早点回家。】
刘耀文发来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嗯。姐姐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看向电视屏幕。时事评论员正在分析某个国际事件,爸爸看得很认真,贺女士在回微信消息。一切如常。雪光映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可她的心里,却因为那句“我有点想家了”,泛起细密的涟漪。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被千万人爱着的少年,也会在异乡的夜晚,对着手机,对她说,想家了。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他离自己近了一些,也远了一些。
近是因为看到了他光环下的脆弱,远是因为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地理距离,还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背负。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温暖的家里,在父母身边,书阮觉得,自己是踏实的。而那个在远方想家的少年,希望他也能早日回到自己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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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过年了,是哪个“留守儿童”还没有回家呀?

反正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