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贺峻霖靠在严浩翔怀里,腿蜷起来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茶几上的火锅残局没收,红油凝固在锅底,虾壳堆在小碟子里,看起来乱糟糟的,但谁都没有心思去收拾。
电视早就自动熄屏了,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所以你跟陈姐谈了多少次了?”严浩翔问。他的声音从贺峻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四五次吧,”贺峻霖掰着手指算,“第一次是问可能性,第二次是了解流程,第三次……第三次她骂了我一顿,说我脑子进水了。”
“她没说错。”
贺峻霖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到底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的,”严浩翔低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是认真的,“所以才说你脑子进水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闷着头搞,你不进水谁进水?”
贺峻霖瘪了瘪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说了吗,怕你不同意。”
“我确实不同意。”
“你看!”贺峻霖猛地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还没说完你就不同意了,所以我瞒着你是对的——”
“我不同意你一个人扛,”严浩翔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但我没有不同意你来北京。”
贺峻霖愣住了。
“你……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严浩翔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反对的是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破事,把自己搞得那么累,还要在我面前假装没事。”
贺峻霖的嘴巴动了动,眼眶又开始泛红。他今天已经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厉害,但他控制不住。严浩翔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看起来冷冷的、淡淡的,但每一句都能精准地戳中他最软的那个地方。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贺峻霖的声音有点哑,“我合约还有两年,如果要提前转过来,不外乎两种方式——要么跟现在的公司协商,要么解约。协商的难度很大,因为公司在我身上投了不少资源,不太可能轻易放人。解约的话……”
“赔钱。”严浩翔接过话。
“嗯,赔钱。”贺峻霖叹了口气,“七位数是最乐观的估算,如果公司咬死不放,可能更多。”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贺峻霖的肩膀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你的合约,”他开口了,“我让我公司法务帮你看一下。”
贺峻霖眨了眨眼睛:“你公司法务?那不是你们公司的——”
“嗯,我个人的律师也可以看,”严浩翔说,“我让我经纪约的律师帮你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操作的空间。不一定非要走解约这一条路,也许可以谈合作对赌,或者短期借调。”
“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清楚了?”贺峻霖有点意外。他以为严浩翔听到七位数会跟他一样手足无措,没想到他已经在想解决方案了。
“从你第一天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严浩翔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那几天总是躲着我接电话,我就猜到了大概。后来看到那条消息,只是确认了一下。”
贺峻霖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严浩翔这几天并不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只是没有说,没有问,没有逼他。他在等,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你是不是很生气?”贺峻霖小声问。
“刚才有点,”严浩翔诚实地说,“现在不气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怀里。”
贺峻霖的耳朵又红了。他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把头往严浩翔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往土里钻的兔子。
严浩翔被他拱得痒,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拱了,头发都蹭乱了。”
“本来就乱。”
“那你别怪我。”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又大起来了,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北京的秋夜就是这样,白天还暖洋洋的,太阳一落山,温度就断崖式地往下掉。
“严浩翔。”
“嗯。”
“你那个律师,靠谱吗?”
“靠谱,帮我打过两次官司,没输过。”
“那……明天能约他聊聊吗?”
严浩翔低头看他,贺峻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像是赌气一样的东西——好像在说“既然你非要掺和,那就掺和到底吧”。
“明天不行,”严浩翔说。
贺峻霖的表情黯了一瞬。
“后天,”严浩翔补充道,“明天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陪你。”
贺峻霖张了张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想说“你少来这套”,想说“肉麻死了”,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用力地、狠狠地,在严浩翔胸口捶了一下。
“疼。”严浩翔皱眉。
“活该。”
“你打我你还说我活该?”
“谁让你说那种话的。”
“哪种话?”
“就是那种——”贺峻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脸埋在严浩翔衣服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那种……让人想哭的话。”
严浩翔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贺峻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第二天,严浩翔真的没有做任何工作。
他关了手机的消息提醒,把笔记本扔到一边,甚至连写歌的灵感本都没碰。贺峻霖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音。
他穿着拖鞋走过去,看到严浩翔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正在跟一颗鸡蛋作斗争。
“你在干嘛?”贺峻霖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煎蛋,”严浩翔头都没回,“给你做早餐。”
贺峻霖看了一眼锅里那个形状诡异的蛋——蛋白碎成了好几块,蛋黄已经破了,在油里炸得边缘焦黑。他想笑,但忍住了。
“你煎了几个了?”
“……三个。”
“前两个呢?”
严浩翔沉默了一秒:“垃圾桶里。”
贺峻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严浩翔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锅里那个惨不忍睹的煎蛋。
“第三个也快不行了,”他说。
“我知道,”严浩翔的语气有点挫败,“但我不想放弃。”
贺峻霖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锅铲:“让开让开,我来。你去把碗筷拿出来。”
“你不是说今天让我照顾你吗?”
“你这叫照顾我?你这是想毒死我。”
严浩翔被他推到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打蛋、翻面、撒盐,一气呵成。煎蛋在贺峻霖手里变得很听话,圆圆的,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蛋白完整地包裹着溏心的蛋黄,好看得像杂志封面。
“你怎么什么都会?”严浩翔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因为某个人不会,”贺峻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得会。”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严浩翔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贺峻霖,下巴搁在他肩上,就像昨天晚上贺峻霖抱着他那样。
“以后我学,”他说,“你教我。”
贺峻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早餐是白粥、煎蛋、一碟小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地吃,好像吃了很久,又好像怎么都吃不够。
吃完饭,严浩翔主动去洗了碗。贺峻霖本来想说“你洗得干净吗”,但看到他把袖子卷到手肘、认认真真地挤洗洁精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严浩翔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人,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这个在无数人眼里遥不可及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厨房里,穿着他的围裙,笨手笨脚地洗着他俩用过的碗。
贺峻霖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严浩翔回过头:“你拍了什么?”
“没什么,”贺峻霖迅速把手机藏到身后,一脸无辜,“拍窗外的风景。”
“厨房里能看到窗外?”
“可以看到……对面的楼。”
严浩翔看了他两秒,没有拆穿,转过头继续洗碗,但耳尖微微泛红。
贺峻霖看到那抹红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冬天的热水袋,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口。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收拾了前一天火锅的残局。贺峻霖负责洗碗刷锅,严浩翔负责擦桌子和拖地。分工明确,效率很高,但严浩翔拖地的水平跟煎蛋差不多——拖把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会儿撞到桌腿,一会儿把垃圾桶带倒。
贺峻霖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以后要是失业了,肯定不能去当保洁。”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投诉。”
严浩翔看了看自己造成的混乱,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拖把继续拖,一句话都没反驳。
贺峻霖觉得他今天特别乖。
不,不是今天。自从他们确定关系以来,严浩翔就一直很乖。他不再是那个在镜头前滴水不漏的艺人,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在贺峻霖面前,他变得柔软了,变得笨拙了,变得像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会因为煎蛋失败而沮丧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这个发现让贺峻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傍晚的时候,贺峻霖的经纪人又打来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严浩翔坐在客厅都能听到一些碎片:“……你那个事到底怎么想的?公司这边等不了太久,你下周必须给个明确的答复……”
贺峻霖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躲到最角落的地方,而是站在门边,让严浩翔能看到他的背影。
严浩翔看着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但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比以前那些电话都平静。
“陈姐,我再考虑几天……嗯,我知道……不会拖太久的……好,谢谢陈姐。”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比前几天更黄了,有些枝条已经光秃秃的,露出深灰色的枝干。
严浩翔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贺峻霖说,“就是觉得……秋天好像快过完了。”
“嗯,”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银杏还没落完。”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色,像是一幅画收尾的最后一笔。
“严浩翔。”
“嗯。”
“你之前说,让我别一个人扛。”
“嗯。”
“那我现在跟你商量,”贺峻霖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下周,你陪我去一趟上海,好不好?我想当面跟公司谈。你在的话,我可能……不会那么害怕。”
严浩翔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拉进怀里。
“好,”他说,“我陪你去。”
风又大了一些,银杏叶从树上飘落,在两个人身边打着旋,最后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贺峻霖把脸埋在严浩翔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还是那种好闻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
“严浩翔。”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贺峻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严浩翔沉默了一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贺峻霖早就忘了。
“我记得,”他说,“我现在还是这句话。”
“那你要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