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在北京的工作告一段落,却没有回上海。他跟公司说想在北方找找创作灵感,公司信了,因为他那几天确实写出了两首不错的demo。只有他自己知道,灵感不在北方,在十七楼那间不大的公寓里,在那个会煮山药排骨汤的人身上。
贺峻霖也没再催他走。经纪人打来电话骂了他一顿,说他是“恋爱脑上头”,他在电话这头乖乖听着,挂了电话转头就把严浩翔拉去超市买菜。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为“买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酸奶”这种问题争论了五分钟,最后两种都买了。
日子过得琐碎又甜腻。
但这种甜,像初春的冰面,看着结实,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那天是周四。
严浩翔在客厅写歌,耳机戴着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贺峻霖在浴室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来,混着他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厉害。
严浩翔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旋律。
贺峻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
严浩翔不是故意看的。但手机就放在他手边,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去。
微信消息,备注是“陈姐”。
他正要移开视线,消息内容映入了眼帘——
“霖霖,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事,公司这边考虑过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代价不小,你想清楚。而且你现在跟那个人在一起,他知道你为了他……”
后面的话被折叠了。
严浩翔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心跳已经不一样了,脑子里那几行字像是被刻进去了一样,怎么都挥不掉。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代价不小。”
“他现在知道吗?”
贺峻霖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整个人冒着热气。他看到严浩翔坐在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句:“写多少了?”
“还行。”严浩翔的声音很平。
贺峻霖擦着头发走过来,在茶几上找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严浩翔一眼。
严浩翔在看笔记本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贺峻霖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扇关上的门,像是第一片落下的叶子,预示着秋天真的要来了。
之后的两天,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贺峻霖还是会给严浩翔煮粥,会在他工作的时候把温水放在他手边,会在睡前靠在他肩膀上看手机。但严浩翔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贺峻霖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每次都会走到阳台上去,把玻璃门关紧。回来的时候表情如常,但眼睛里的光会暗下去一点点。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回消息的速度变快了,有时候半夜屏幕还会亮起来,严浩翔侧过身的时候,他会把手机屏幕按灭。
严浩翔没有问。
他不是一个擅长追问的人。他更擅长的事情是观察、等待、把所有的疑问咽进肚子里,然后在某个只有自己的时刻,反复咀嚼那些不安。
但沉默不会让问题消失,只会让它像暗处的藤蔓一样疯长。
第三天晚上,矛盾终于浮出水面。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贺峻霖说晚上想吃火锅,严浩翔说好。两个人在家吃,贺峻霖去超市买了食材,回来的时候严浩翔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严浩翔问。
“没事,外面风大。”
北京秋天的风确实大,但贺峻霖的眼睛不是因为风才红的。严浩翔看得出来,因为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那是哭过的痕迹,不是被风吹的。
严浩翔没有追问。
他们一起吃了火锅,一起收拾了碗筷,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贺峻霖靠在他肩上,看起来很放松,但严浩翔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电影放到一半,贺峻霖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到靠枕底下。
严浩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了:“谁发的?”
贺峻霖愣了一下。严浩翔很少过问他的手机消息,几乎从来不过问。
“没谁,工作的事。”贺峻霖的语气很自然,但他没有看严浩翔的眼睛。
“什么工作?”
“……就公司那边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严浩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上次跟陈姐说的事,是什么事?”
空气忽然凝固了。
贺峻霖靠在他肩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坐直了,转过头看着严浩翔,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虚和慌张的东西。
“你看到了?”贺峻霖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天你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我不小心看到的。”严浩翔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辗转反侧好几天的事。
贺峻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沙发垫的边缘。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现在说。”严浩翔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但两个人都没有在听。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银杏叶被卷起来又放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贺峻霖开口了,声音很小,“我让陈姐帮我问公司,能不能把我的工作重心转到北京来。”
严浩翔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他问。
贺峻霖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贺儿,代价是什么?”严浩翔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一些。
“……可能要解约。”贺峻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的合约还有两年才到期,如果要提前转过来,涉及到跨公司合作和一些……比较复杂的东西。最坏的情况是,我需要跟现在的公司解约。”
“解约之后呢?”
“之后……重新签,或者自己做一些独立的东西。”
“代价呢?”严浩翔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贺峻霖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严浩翔,嘴唇抖了几下,最后说:“如果我单方面解约,可能要赔一笔钱。”
“多少?”
“……七位数。”
严浩翔闭上眼睛。
他终于知道贺峻霖这几天为什么总是在阳台打电话,为什么总是眼睛红红的,为什么半夜还会回消息。他在谈解约,在谈把自己连根拔起、从上海搬到北京的事情。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发展,是为了——
“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严浩翔睁开眼睛,看着贺峻霖。
贺峻霖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睫毛垂着,在眼下落一片阴影,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
“严浩翔,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上次分开,我等了那么久。这次我不想等了。你在这里,我就想来这里。不管代价是什么。”
严浩翔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想说感动的话,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也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有一个更大的情绪压在上面,那个情绪叫做——
生气。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严浩翔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平静变成了压抑着什么的低沉,“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人在做决定,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贺峻霖愣住了。他以为严浩翔会心疼,会感动,会抱着他说“不要这样做太傻了”。他没有想到严浩翔会生气。
“因为我怕你不同意,”贺峻霖说,声音开始发抖,“你肯定会说‘不值得’‘不要为了我牺牲’之类的话,你每次都是这样——”
“所以你就瞒着我?”严浩翔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你把合约解了、赔了钱、什么都定了再告诉我?贺峻霖,你觉得这样对吗?”
贺峻霖也站起来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说你要留在北京,你说你去哪我去哪,那我来了你又不高兴,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要你跟我商量!”严浩翔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贺峻霖。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跟我有关,你签的每一份合约、你赔的每一分钱、你走的每一步路,都跟我有关。你一个人扛着,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你知不知道?”
贺峻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在发抖。
“我没有觉得你是废物,”他说,声音沙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你的事业刚刚稳定,你的专辑在收尾,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的事情分心。”
“所以你选择自己扛着?”严浩翔的声音低下来,但那种压抑的情绪更重了,“你一个人去跟公司谈,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破事,一个人在阳台哭完了再回来跟我说‘外面风大’。贺峻霖,你觉得这样我就不会分心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眼睛红红的样子,我什么都写不出来,我满脑子都是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贺峻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电视里的电影播到了尾声,响起了片尾曲,悠扬的钢琴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和这场争执格格不入。
严浩翔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把贺峻霖拉进怀里。
贺峻霖没有挣扎,也没有伸手抱他,就只是站在那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在怪你,”严浩翔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下巴抵在贺峻霖头顶,轻轻地说,“我是在心疼你。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要赔七位数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贺峻霖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严浩翔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贺峻霖吸了吸鼻子,“那你能不能帮我分担一点?”
严浩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你终于肯让我分担了,”他说,把贺峻霖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天了。”
贺峻霖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看,但严浩翔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值得他用全部的东西去换。
“这件事我们一起来解决,”严浩翔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合约、赔偿、工作安排,我们一起谈。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了,听到没有?”
贺峻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还有,”严浩翔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开心的、不开心的、大事、小事,都要说。你要是再瞒着我一个人哭,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陪你一起哭。”
贺峻霖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幼不幼稚?”
“跟你学的。”
贺峻霖又笑了一下,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严浩翔,你真的是个傻子。”
“嗯,我傻。”
“特别特别傻的那种。”
“嗯,特别傻。”
“但是……”贺峻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我喜欢你这个傻子。”
严浩翔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银杏叶安静地铺在地上,金黄一片。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待机的蓝光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贺峻霖忽然说了一句:“那七位数的事……你真的要跟我一起扛吗?”
“嗯。”
“你都没问我要怎么扛。”
“怎么扛都行,”严浩翔说,“写歌、卖歌、接综艺、跑通告。实在不行,我去摆摊卖唱。”
“你摆摊卖唱,一块钱一首?”
“你太小看我了,至少五块。”
贺峻霖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闷闷的,但很好听。
“那我负责给你收钱,”他说,“咱们五五分。”
“你负责在家给我熬粥就行。”
“那钱呢?”
“钱的事你不用管了,”严浩翔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来想办法。你只要负责好好的,别再一个人哭了。”
贺峻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从严浩翔的衣角移到了他的腰侧,然后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