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人猛地睁眼,视线先是撞上浴室顶灯冷白的光,刺得瞳孔骤缩。
随即,那片光晕里浮出一道剪影——米色毛衣,松挽的发,垂落的碎发在蒸腾的余温里勾着毛茸茸的边。
他眨了眨眼,以为高烧烧出了重影,或者根本还在哪个荒唐的梦里没爬出来。于是又把眼睛死死闭上,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不对。
触感先一步戳破了自欺——身下是滑腻的陶瓷壁,水波贴着皮肤缓慢晃动,温度正一丝丝褪去,凉意像细针,顺着脊椎骨缝往上爬。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垃圾箱边缘的酸腐气,而是一种……干净的、微苦的草药味。
他再度睁开眼,这次视线下移。
水面映着顶灯破碎的光斑,也映出他自己浸在水中的、赤裸的胸膛和小腹以及……水波荡开,光影晃动间,一切无所遁形。
刘耀文“我操——!!!”
一声变了调的惊叫猛地炸开,在狭小的浴室墙壁间撞出回响。
刘耀文几乎是从水里弹起来,动作大得带起哗啦一片水花,溅湿了浴缸边缘的瓷砖和地上铺着的厚毛巾。
他手忙脚乱地想遮掩,手臂横在胸前,又觉不对,猛地蜷起身,膝盖撞上陶瓷壁,发出沉闷一响。
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他猛地抬头,目光像受惊的箭,死死钉在床沿那道身影上。
李栗子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连搭在膝上的手肘角度都没变。
只是此刻,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既无戏谑,也无尴尬,像在看一件刚刚完成清洗,正在沥水的物件。
刘耀文“你你你——”
刘耀文舌头打结,脸颊瞬间烧透,连耳根都红得滴血,不知是疼的还是臊的。
刘耀文“你怎么在这儿?!这哪儿?!我衣服呢?!”
他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刚清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惊惶,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横冲直撞。
李栗子没立刻回答。
她视线很轻地扫过他因窘迫和紧张而绷紧的肩背线条,扫过他湿漉漉贴在额角的黑发,还有那双瞪得滚圆、写满了“活见鬼”的眼睛。
然后,她极缓地眨了下眼,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切开了他制造的嘈杂。
李栗子“我家。”
她顿了顿,补充。
李栗子“你躺在楼下垃圾箱旁边,和快冻死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刘耀文噎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找回一点镇定,目光却不受控地又瞟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处境,声音陡然弱下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羞愤。
刘耀文“那……那你也不能……把我扒光了扔水里啊!”
李栗子“不然呢?”
她说着,终于动了动,曲起的腿放下,站起身走到浴室。
李栗子“难不成,我还得帮你洗澡?”
她伸出手,抓住刘耀文窘迫的手腕,手上一用力,把人直接拽起来,从偏边的置物架上取下干净的浴巾,围在他的腰间。
李栗子“这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你的衣服烘干前,就先这样吧。”
刘耀文低头,脸上滚烫的温度还没退,紧接着又被她这句“就先这样吧”带来更大的冲击。
刘耀文“你得对我负责。”
强撑出来的理直气壮底下,其实全是虚的,像被戳破前最后鼓着的一层肥皂泡,表面绷着五彩的光,内里空空荡荡。
李栗子“什么?”
刘耀文“你把我都看光了,你得对我负责。”
说完这句话,刘耀文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李栗子脸上露出了看傻子的神情。
李栗子“我上解剖课时,那些尸体也被我看光了。”
她顿了顿,语气如同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李栗子“他们是不是也要从福尔马林里爬出来,让我负责?”
刘耀文预想中的反应——无论是气急败坏的斥责,还是害羞躲闪的回避,甚至是被他这句话噎住的无言以对——都没有出现。
对方没有愤怒,也也没有羞恼,而是用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答案,将他错愕地钉在原地。
尸体。福尔马林。
这两个词像两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他耳膜,带来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这是什么鬼比喻,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李栗子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向浴缸里泛着一点草药褐色的水,仿佛那里躺着的真是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
李栗子“水凉了。”
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催促,只是一种客观的告知。
李栗子“能自己出来吗?还是要我像拖尸体一样,把你拽出来?”
刘耀文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刘耀文“……我自己来。”
声音闷哑,带着挫败。
李栗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浴室,顺手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