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后的顶楼空旷得像个被遗忘的祭坛。
李栗子站在护栏前,围巾被风吹得向后猎猎翻飞,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
平台边缘的护栏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际,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其中一截护栏上,积雪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湿黑的水泥台面。
李栗子的指尖轻轻划过边缘处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冻硬的碎屑——不是铁锈。
她捻起一点,指腹搓开,凑近鼻尖。
血腥气。
很淡,混着灰尘和雪的清冽,但错不了。
不是坠落时溅上去的。
这点高度,摔下去的血很难迸溅到这里,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她直起身,目光沿着平台缓慢移动。
顶楼风大,大部分积雪还算平整,但靠近护栏内侧的一片区域,雪面明显凌乱,印着交叠错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有的深,有的浅,方向杂乱,边缘被踩得模糊。
边缘散落着几片比雪色稍深的、柔软的东西。
是几缕浅灰色的绒毛,细软,根部带着一点点干涸发黑的组织液。
兔毛。
她捡起一根,对着稀薄的天光看。
绒毛在她指间微微颤动,脆弱得像一声来不及出口的叹息。
不是简单的坠落。
脚印的分布很有意思。
一组脚印深且稳,集中在靠近护栏的某个位置,几乎把那里的雪踏实了。另一组……更杂乱,更虚浮,像在挣扎,被拖拽着,朝着护栏的方向延伸。
霸凌。
单方面的,带着明确指向的施暴。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画面:不止一个人,围拢,压制,或许还有嬉笑和恐吓,将那只无力反抗的兔子拖到护栏边,强迫他向下看。
冰冷的铁锈硌着腰腹,风灌进耳朵,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面和等待死亡的冬青丛。
然后,或许是失手,或许是故意的一推——
脚步声。
很轻,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被吞没。
李栗子她几乎是本能地,悄无声息地躲到拐角阴影里,堆着的废弃桌椅和防雨布,蒙着厚厚的雪,足够遮蔽身形。
来人没有立刻走上平台,似乎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谨慎地观察。
几秒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背对着,毛茸茸的赭红色尾巴垂在身后,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丁程鑫?
他走到护栏边,没有看那摊血渍,也没有看凌乱的脚印,蹲下身。
目光像探针一样,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掠过护栏下的地面,扫过每一个角落,甚至蹲下身,拂开某些积雪查看。
在找东西?
他找得很仔细,手指拂开积雪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这荒凉冰冷的顶楼格格不入。
是什么?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上来?
丁程鑫似乎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直起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搭在湿冷的护栏上,望向楼下——那个出事的方位。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入楼梯间的时——
李栗子“在找什么?”
丁程鑫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转身,手指下意识蜷起,瞳孔在瞬间收缩警惕,直直看向声音的来源。
李栗子从废弃课桌后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踏在残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脸颊被风吹得泛着冷玉似的白,眼里映出丁程鑫骤然紧绷的身影。
李栗子“在找这个吗?”
李栗子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间捻着一枚东西。
天光落在那东西上,折射出一点含蓄而昂贵的暗芒——是枚袖扣。
造型极简,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只在中心镶嵌着一朵用暗红色宝石雕琢的玫瑰,花瓣层叠,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那红浓得像快要凝结的血,又像深冬里最后一抹被冻住的夕照。
丁程鑫“……这是什么?”
丁程鑫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枚袖扣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几秒后,他才像是重新掌控了面部肌肉,缓慢地掀起眼帘,看向李栗子。
李栗子“我在问你。”
她向前走到了距离他一步之处,将袖扣举高了些,让那枚暗红的玫瑰正对着他的眼睛。
李栗子“死人了,学校一片混乱,你不在教室待着,来这里……是在找它吗?”
丁程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空洞,像一张精心描画却忘了点上瞳孔的面具。
丁程鑫“很漂亮的袖扣,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栗子“你有闻到一股花香吗?越来越浓了……是铃兰?”
顶楼的风忽然转了个向,将丁程鑫身上逸散的气味笔直地灌进李栗子鼻腔。
那种开在幽谷深处、洁净到近乎悲切的铃兰香,此刻却掺进了一股焦灼的、惶然。
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李栗子指间那枚暗红如血的玫瑰袖扣,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冻住了,扯不开,也收不回。
信息素是兽人情绪最诚实的泄密者。
李栗子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身后。
李栗子“我问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向前踏了半步,没等他回答,手忽然伸出,快、准、狠地握住他尾根,握住最敏感也最脆弱的部位。
那条漂亮得不像话的赭红色尾巴,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绒毛,尾尖神经质地轻颤——他收不住。
无论是气味,还是尾巴。
都收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