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由竹沥在景春殿做东,好好招待客人。因着天气实在冷,竹沥便吩咐宫人起了地龙,添了掐丝珐琅鎏金葡萄花鸟暖笼置于室内取暖。已是午后,歇了午觉就要准备起些吃食以备聚会。
既要聚在一起,约来的几位嫔妃都有生育,少不得带着孩儿过来聚会。竹沥歪在杏红绣折枝桃花软枕上,缓缓打了个哈欠道:“好困啊∽”
宜修刚巧到了,听到她这句话,笑道:“上次皇上要说大封后宫那次请安,你就歪了头睡过去。如今下午了,还如此困吗?”
竹沥闲散散的换个姿势把裹身上的金线昙花夹金线云锦被披在身上,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松松一半梳了一个垂鬟分肖,剩下一半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
齐淑妃心知四岁的胧月帝姬越来越神似她的生母甄嬛,是故在披香殿陪着胧月并没有来。
冯德妃倒带着九岁的温仪帝姬仪安来,温仪穿着粉紫织花锦长祅,长祆直直垂及鞋履,只漏出些芙蓉红百褶裙的裙角来。
温仪性子文静乖巧,很体贴德妃。她见了竹沥,在德妃身后退开两步,按着礼数规规矩矩道:“温仪给母后请安,给贵母妃请安。”
竹沥笑道:“温仪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娴静温文。不像盈月,整日里撒欢。”
德妃眼角盛满了笑意,“盈月帝姬还小,等长大了能体贴母心了。”
“敬母妃说的是,还是敬母妃疼我。”
忽听得外头有金玉碰撞的清脆声响起,一个女孩打开门外放下的重重避风叠帐,一溜儿扑向殿内掐丝珐琅鎏金葡萄花鸟暖笼边上取暖。原来是盈月啊!
乳母跟在她身后,替她把猩红大毛斗蓬取下来,露出一身鹅黄盘花细棉风毛圆领半臂比甲,领口上平绣了栀子花开的苏绣,比甲内是比身下的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百合裙次一色的茜色琵琶襟素缎窄袖衫。将过年节,这是很喜庆的打扮。
竹沥问道:“你不是说要亲自去衍庆宫找你惠娘娘,好叫荣慧和宣嘉过来玩吗?”
惠仪夫人沈眉庄随后进来道:“催什么,人家这不是来了吗?”她身后的两个乳母尽心尽责的跟着她亲生的两个帝姬:七岁的荣慧帝姬静和与近五岁的宣嘉帝姬琅蕙。
竹沥的盈月帝姬萱潼同是七岁,只比荣慧帝姬长了两个月。盈月和荣慧亲近,两人更小一点的时候还一起捉弄过二皇子予潇。到底予潇长了几岁,没与她们俩个计较。
殿内已经点了地龙,地上又铺了厚厚一块进贡的波斯地毯,供孩子们坐在地上玩耍。排行连序、年岁相近的姐妹玩得来,小女孩们聚在地上玩起了五色骰子、布玩偶。
顺宁夫人安陵容生的五皇子要上学,便只坐在一旁,专注在缝制好的一条厚绒织锦披风上刺几针“缠枝迎春”的花样,看着孩子们笑闹。
惠仪夫人沈眉庄随手拿起孔雀红联珠飞花锦,三下两下将布料绷在绣架上,小小的绷架使整块布匹绷得饱满而紧张。齐淑妃手中绣花针穿透绣件,针线交织成四喜团花的纹样。
皇后宜修不见欣妃,遂问道:“淑妃说身子不好,便不来了。但,昌妃就罢了。怎么,欣妃不来么?”至于华妃,众人默契的当作这个人从不存在过一样。
惠仪夫人沈眉庄坐在紫檩木青鸾纹样的玫瑰椅中,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在凤仪宫主理后宫事务,想必不知道这新出炉的三妃之首已经不缺人伏小做低了!何苦来咱们这低声下气呢?”
皇后宜修听了,微微一笑,道:“可惜了,原想着淑和帝姬也十一二了,给她打听打听要个什么样的驸马好,可当母妃的不领情也没办法啊!”
冯德妃听了,心里微有些紧张,口中道:“皇后娘娘慈爱,有您给把关,帝姬们嫁的会坏到哪去?可见是大公主好好嫁了去,您做媒想是做上瘾吧?”
无忧端过几色甜点,梅花香饼、吉祥果子、板栗酥、茯苓糕、奶油松瓤卷酥及藕粉丸子甜汤,皆是素日里宜修喜欢吃的点心。
宜修拣喜欢的取了几样,道:“上瘾倒不至于。只是给衡阳挑夫婿那会儿,都是早早就安了人,好好观察了两三年才敢放进凤台。可惜衡阳偏偏自己选了个不在单子上的。”
竹沥对宜修笑道:“没法子,那丫头自己有主意。那讨债鬼嫁都嫁了,由着她去吧!”
顺宁夫人安陵容笑道:“衡阳若是个讨债的,那咱们这不现成的小债主们吗?也不知饿了她们否?”
惠仪夫人沈眉庄道:“玩了这么些时候,不饿也得垫垫肚子啊,采月!”
惠仪夫人沈眉庄招招手让采月上前,打开雕漆食盒,取出几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微笑道:“贵妃娘娘,也不光让咱们坐着吃糕。快快,娘娘也要让小厨房给小债主们准备口吃的。”
竹沥笑着道:“缺不了她们一口吃,早早的就给备上了。”
小厨房便进了些小孩子爱吃的甜食奉上,糖蒸酥酪、七巧点心、牛乳菱粉糕、如意糕、薏米甜汤,都是些清甜的口味。
无虑给几个孩子搬了一张酸梨枝小案,让孩子们围坐其中用餐。竹沥看着她们吃的香甜,微微露出了笑意。
宜修夹了一块板栗酥到竹沥面前的小碟中,道:“光看着别人吃就能管饱了?”
竹沥最近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好笑道:“不吃了,没什么胃口。”
顺宁夫人安陵容细心道:“天气热些苦夏不思茶饭正常,但这大冬天的没胃口倒是无依无据。如此,也该叫太医来看看。”
皇后宜修闻言便道:“何必费这个麻烦,竹沥,手伸过来。”
竹沥乖乖的把一节白玉似的皓腕伸过去,手腕带着的红玛瑙刻字福寿圆珠手串,艳红如鲜血,颗颗一般大小,半点杂质也无。夜里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是光彩灿烂,如晨曦晚霞,无比夺目。
皇后宜修闭眼,给竹沥细细把了脉,脸上微微含笑,向她伸出两只手指。宜修似笑非笑,招手让绘春过来耳语,绘春听了一溜烟出去了。
遣了绘春后,皇后宜修才低声笑:“可要好好养着,明年长杨宫又可以热闹一回了。”
冯德妃有些意外道:“难道,和姐姐又有了?”
宜修和地笑着,“是呢,已经派了人去报给皇上了。”
顺宁夫人安陵容笑容和悦道:“那先要恭喜贵妃姐姐了。皇上听了定会高兴的。”
竹沥想,竟是与予瀚差了近两年就又怀上了,有些不安问宜修道:“间隔时日虽不算短,但可有碍?”
皇后宜修道:“到底是太医更精通医术,请可太医来看看吧。”虽不是葛太医当值,可皇后有召,葛太医匆忙间还是来了。
葛太医逐一给皇后宜修和贵妃德妃及两位夫人行礼,周全了礼数后,才问道:“敢问各位娘娘,为何召微臣来?”
惠仪夫人沈眉庄持着得体的微笑,婉言道:“自然是贵妃遇了喜事,要你报给皇上了!”
葛太医一愣,不久才悟过来。顺宁夫人安陵容微笑道:“葛太医还不快快诊脉,还怕咱们几个娘娘少了你赏赐吗?”
早有小宫女搬了个紫檀木弹墨绣罩小凳来请葛太医坐下。
葛太医笑了笑,摆摆手,口中道:“娘娘们个个人美心善,断不会短了臣赏赐的。”把了竹沥的脉之后,又道:“的确是要恭喜贵妃娘娘了,已经有孕近两月。贵妃头三个月细心养着吧!产下六殿下的虚亏已补得差不多了,娘娘平日里又不甚耗费心力。娘娘安心将养,臣回去会把安胎药捡好了送过来。”
皇后宜修稳而略带喜悦,“待明日再去给皇上禀报一声。 你知道轻重。”
冯德妃笑道:“到底是和姐姐有福,快过年了,竟又有喜事!您已是六子之母,腹中这一胎产下的即便不是皇子,哪怕是位帝姬,也是锦上添花。”
皇后宜修道:“这是大喜事呢!太后想必会很高兴!”
众人又继续闲话家常,谈笑风生间不知不觉直接便过去。又过了几月,皇后宜修终是拟好的大封六宫的单子。
端良夫人齐月宾为齐淑妃,悫怀夫人汤静言为汤贤妃,敬妃冯若昭为冯德妃,惠妃沈眉庄为惠仪夫人,顺妃安陵容为顺宁夫人,吕昭仪吕盈风为欣妃,胡昭容胡蕴蓉为昌妃,文贵嫔徐燕宜为昭仪,婕妤杨梦笙为恭贵嫔,婕妤刘令娴为慎贵嫔,婕妤赵仙蕙为韵贵嫔,婕妤管文鸳为祺贵嫔,庆嫔周佩为婕妤,福嫔黎萦为容华,恬嫔杜佩筠为顺仪,睦嫔汪轩媖为芬仪,小仪叶澜依为滟嫔,康贵人史移芸为良娣,穆贵人穆景秋为良媛,才人严致秀为璘贵人…。
但由于晋升人数太多,皇后宜修向皇上玄凌提议:“大封后宫,内务府需要制备的东西太多,想必一时忙不过来。不如分批次册封,也好给内务府一些准备的机会。”
玄凌沉思片刻,道:“也好,那朕便除夕下旨,然后要内务府去选吉祥的册封日子,一月册四妃,二月册夫人,三月再册妃。”
宜修恬静微笑,“皇上圣明!”
乾元二十一年末,竹沥有孕。这一年的冬日,便这样寂寂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