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玄凌下旨册封六宫，端良夫人齐月宾为齐淑妃，悫怀夫人汤静言为汤贤妃，敬妃冯若昭为冯德妃，惠妃沈眉庄为惠仪夫人，顺妃安陵容为顺宁夫人，吕昭仪吕盈风为欣妃，胡昭容胡蕴蓉为庄妃，文贵嫔徐燕宜为昭仪，婕妤杨梦笙为恭贵嫔，婕妤刘令娴为慎贵嫔，婕妤赵仙蕙为韵贵嫔，福嫔黎萦为福贵嫔，恬嫔杜佩筠为顺仪，睦嫔汪轩媖为芬仪，小仪叶澜依为滟嫔，瑃贵人罗惜惜为瑃嫔，羽贵人祝含芷为羽嫔，瑛贵人江沁为瑛嫔，康贵人史移芸为良娣，穆贵人穆景秋为良媛，才人严致秀为璘贵人…。
乾元二十二年正月初七，在太庙行了册四妃的册封大典，端良夫人齐月宾为齐淑妃，悫怀夫人汤静言为汤贤妃，敬妃冯若昭为冯德妃。至此，正一品四妃之位满。
乾元二十二年二月十三，惠妃沈眉庄为惠仪夫人，顺妃安陵容为顺宁夫人，从一品夫人之位满。
三月二十七是玄凌的天长节，之后再过三天便是册三妃之位的典礼。悠悠的日光从天下倾泻下来，初春的季节上林苑春意复苏，格外平静。在这平静之中，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天，午后的阳光轻柔得如金色的细纱，扬起春色如葡萄美酒般光影潋滟，滴滴沁心陶醉。隔着阳光远远望去，辉映在桃红柳绿中的昭阳殿却显得格外肃穆，似一沉默的巨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竹沥此时已有五个月身孕，却在三月的某一天被皇后宜修传到昭阳殿内，共同审问胡蕴蓉。
数十名侍女守立在昭阳殿前，为首的绣夏见竹沥下了轿辇，一面殷勤扶持，一面已经牵住了我，道：“皇后有话要问胡昭仪，娘娘有孕先暂且吃口点心吧。”
胡蕴蓉已有封妃的圣谕，欠的不过一个册妃之礼。如今宫人口中皆称她一句“昌妃”，眼下绣夏只以旧时位份称呼。
一件衣服可以少一个敌人，这买卖划算！
竹沥一听就知道胡蕴蓉不好，笑道：“胡昭仪行差踏错，想必是个拎不清。其实细细想来，想来那玉壁上的‘万世永昌’也不知是不是如钩戈夫人一般的女祸呢？”
绣夏眼睛微一亮，“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回了咱们娘娘。”
竹沥浅浅一笑，扬声道：“既然如此，那本宫有着身孕就不掺和了，一切教由皇后娘娘定论！”
里头已经听得动静，胡蕴蓉声音里含了浓浓的委屈，“皇后表姐，不知臣妾犯了何错，让人召来臣妾，连把椅子不给坐？”竹沥本想置身事外，但要平白错过一场精彩的戏，有些可惜。
三月时节，殿外春光如画，昭阳殿中依旧是沉沉的气息，唯有一缕早春瓜果的甜香点染出一抹轻盈春意。
皇后宜修肃然坐于宝座之上，二品妃位以上的妃子们皆列坐其次。唯胡蕴蓉立于阶下，一袭华贵紫衣下神色清冷中含着一抹委屈，低头看着自己指甲上赤金嵌翡翠滴珠的护甲。
皇后宜修手中捏着一件孔雀蓝外衫，二人沉默相对，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竹沥进殿，先是盈盈屈膝，“皇后万福金安。”
皇后宜修嘴角含了笑，“贵妃来了。你不在宫里歇着，怎么来了？这起子宫中僭越犯上之事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便处理了。你现在来这，没的冲撞了。”
陵容已经是顺宁夫人，却是亲自过来扶竹沥，“贵妃姐姐小心身子，先坐下吧！”
胡蕴蓉屈膝道：“皇后表姐别指桑骂槐，蕴蓉尚不知何事得罪了表姐，还请表姐明示。”
皇后宜修一言不发，只把手中衣裳轻轻一掷，华美的外衫如一尾孔雀彩羽拂落在脚下，“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看看这个了。看完就知道了”
顺宁夫人安陵容弯腰拾起一看，不觉笑道：“这料子轻薄软滑，确确是极上等的。”
顺宁夫人安陵容的手在衣裳平滑的纹理上抚过，当即蹙眉道：“这彩翟怎么绣得跟凤凰似的？”
素来后妃衣裳所用图纹规矩极严。譬如唯皇后服制可为明黄，绣纹为金龙九条，或凤凰纹样，间以五色祥云，正一品至正三品贵嫔可用金黄服制，比皇后次一等，服制龙纹不可过七，许用彩翟青鸾纹样；而贵嫔以下只可用香色服制，服制龙纹不过五，许用青鸾纹样。当然，嫔妃若在衣衫上用凤纹，也只能用丝线勾勒成形，所用彩线不逾七色，且不用纯金线。后、妃、嫔三等规制极严，绝不可错，否则便是僭越大罪，可用极刑。
胡蕴蓉轻蔑地瞥了一眼，冷道：“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不识货。”
皇后唇角轻扬，浅浅含笑，“胡昭仪，有眼睛的都认得这是凤凰！”
汤贤妃打圆场，“原来皇后为这个生气。说不得是绣房上的人不好，做事笨手笨脚的，好端端地把彩翟绣得四不像，竟像只凤凰似的。真是该打该打。”
齐淑妃以商量的口气殷殷道：“臣妾以为这些绣工毛毛糙糙，应当重罚。”
皇后宜修以手支颐，斜靠在赤金九凤雕花紫檀座上，闭目道：“贤妃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真是无如此便好了！”
惠仪夫人沈眉庄惊道：“难道不是如此？皇后的意思是并非绣工粗心，而是昌妃妹妹蓄意僭越。”
冯德妃好声好气道，“罪过罪过。昌妃妹妹可是皇后您的亲表妹呀，姐妹之间怎会如此？”
胡蕴蓉听得此节，方深深一笑，那笑意似积了寒雪的红梅，冷意森森，“我与皇后不过中表姐妹，怎及纯元姐姐与皇后嫡亲姐妹的情意这般深。自然，宫中万事求和睦，我也自会效仿皇后对纯元姐姐一片深意，怎敢轻易僭越？”
皇后宜修起初还无妨，待闻得“纯元”二字，不觉脸色微变。竹沥心知朱柔则是玄凌心上的白月光，但在宜修心里却是割得最深的伤痕。别人都在你身上挖肉了，你不报回来能怎么着？
良久，皇后宜修才有深深的笑意自唇角漾起，“昌妃？”她轻轻一哂，“无须顾左右而言他，你只需坦承即是。这件衣裳是你近日最爱，常常披拂在身，若非蓄意，怎会不分翟凤，长日不觉。”
皇后宜修缓和了语气，柔缓道，“你是皇上的表妹，也是本宫的表妹。本宫多少也该眷顾你些，你年轻不懂事，怎知僭越犯上的厉害。若承认了，学乖也就是了。否则……”她神色一敛，端穆道，“宫中僭越之风决不可由你而开，若失了尊卑之道，本宫到时也只能大义灭亲。”
皇后宜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把胡蕴蓉带进她话语中布下的坑里。
胡蕴蓉只是不理，只淡淡一句，“我是由皇上册封，即便皇后要大义灭亲……”她蓦地莞尔一笑，连端庄的紫色亦被她的笑靥衬得鲜活明艳，“论亲，皇上既是我表兄又是夫君，自然是我与皇上更亲。大义么？皇后表姐你扪心自问，心中可还有情义？所以即便要大义灭亲，也不是先轮到皇后您。”
皇后宜修的目光淡淡从胡蕴蓉面庞上滑过，口中道：“蕴蓉你这般口齿伶俐，倒叫本宫想起昔日的慕容世兰。她不懂事起来，那样子和现在的你真像。”
胡蕴蓉伸手按一按鬓边妩媚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媚眼如丝，“表姐。咱们好歹是中表至亲，您拿我与大逆罪妃相提并论，不也辱没了您么？何况慕容世兰膝下凄凉，最尊之时也不过是小小的从一品夫人。蕴蓉不才，既有和睦，又有表姐您这样好榜样，怎会把区区一个从一品夫人看在眼里。”
皇后宜修低低一笑，伸出戴了通透翡翠护甲的纤纤手指抵在颌下。她神情微凉如薄薄的秋霜，映得水汪汪的翡翠亦生出森冷寒意。
剪秋看了皇后一眼，不由大声道：“昭仪大胆！昭仪这话竟是有谋夺后位之心么？还是竟敢咒皇后与纯元皇后一般早逝？看来不必昭仪承认，这衣衫上绣凤之事便是存心僭越，冒犯皇后更是无从抵赖。”
胡蕴蓉轻蔑一笑，“剪秋你跟随表姐多年，怎么也学得这般搬弄是非、小人之心起来。本宫要学的自然是表姐的贤良淑德，怎么好好的，你竟是想到谋夺皇后宝座上去了。难道你眼里心里也是这样的事看得多了，记得多了么？”
剪秋一时舌结，正欲分辩。胡蕴蓉不容她再说，即刻拦下道：“蠢笨的贱婢，一点眼力见也没有。皇上已下旨册我为妃，你竟还称我为昭仪，将我看低一阶。如此——”她目光往皇后身上一荡，“难不成你也把你主子看低一阶，仍当她是贵妃么？”
剪秋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竹沥却扬声道：“再如何，皇后娘娘也已行过册封礼，得太后教诲，名正言顺！胡昭仪就算下旨晋封为昌妃，未行册封礼和聆听皇后娘娘教诲便这般顶撞皇后，您当真是名正言顺、后顾无忧了么？”
胡蕴蓉一脸冷傲，“贵妃，你昔日不过是太后身边的奴婢，出身下贱。我出身皇室贵戚，凭你也敢来教训起我了！”
竹沥轻轻抚摸着已经有五个月因怀孕而膨胀的小腹，笑道：“本宫位分比你高，儿女双全且从无什么错处，自然行得正坐得直，有资格教训你！”
胡蕴蓉已经不能生了。子嗣一事现在是胡蕴蓉一击必中的痛脚，她气得指着竹沥颤声：“你、你……”
皇后宜修缓缓起身，重叠繁复的金纹罗衣在宜修转身之际，划过出一个转角。宜修沉声道：“昭仪以下犯上，胆大妄为！还不快去请皇上——”
昌妃僭越，冲撞贵妃，惹怒皇后。六宫中多是耳目灵通者，闻得此，顿时如一汪嗡嗡的苍蝇一般扑向有缝的蛋。一时间喜欢看热闹的妃嫔们纷纷赶至昭阳殿。
待得玄凌来昭阳殿时，后宫嫔妃除即将被册封为小仪的叶澜依外皆已到齐。皇后宜修让众人都坐下，却唯独不给胡蕴蓉一把椅子。
胡蕴蓉娇小的身影傲然独立，似一朵凌寒而开的水仙。玄凌一进殿门，见殿内气氛沉异诡重，不觉蹙眉道：“好好的，后宫里怎么了？”
皇后宜修轻叹一声，“皇上，臣妾与您夫妻多年，难道臣妾是轻易动怒的人么？”
玄凌微一沉吟，已然换了淡淡笑容，和言问道：“皇后素来宽厚，到底何事叫你如此动气？”
皇后宜修指着胡蕴蓉的背影道：“皇上素来疼爱蕴蓉，臣妾因她年幼多娇也多怜惜几分、宽容几分。如今看来，竟是害了她了。蕴蓉这般无法无天，不仅擅自僭越用了绣凤凰的外衫，臣妾召她来问话也不配合。贵妃说了她几句，便不顾贵妃有孕言语冲撞！臣妾束手无策，只能劳动皇上。”
玄凌听此，便向胡蕴蓉道：“蕴蓉，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现在又怀着身孕。你怎能冲撞她，还不快跟贵妃道歉陪罪。”
竹沥打圆场道：“罢了罢了，臣妾一个婢子出身，哪敢让皇室贵戚给臣妾道歉呢。”
玄凌听此无奈地叹息一声，道：“蕴蓉，你又是何苦贬低贵妃。若真论起来，你也不过一个罪臣之女，怎能比得过贵妃良家子出身？”
玄凌此话已有斥责之意了。可向一个奴婢出身的人低头，这胡蕴蓉哪肯？胡蕴蓉背对着玄凌，始终一言不发。
玄凌唤了她两三声，有些不耐烦了，她才方徐徐回过头来。
叶澜依素来我行我素，找了个座儿自己坐下，便使唤宫人上了茶点。凤仪宫的宫人办事一向迅速，片刻之间便上了茶点。
叶澜依端起茶盏轻轻一嗅，“这茶不错。”真真适合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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