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没对四贝勒抱着爱意以及希望,看他在柔则动了胎气之后过来心里也大概有底,所以在他提出让自己照顾柔则这一胎时宜修明目张胆的拒绝。
宜修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缓缓屈膝一礼,声音轻而稳,听不出半分怨怼,只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爷吩咐,妾身本不敢推辞。只是妾身如今……实在是力不从心。”
她轻轻抚上小腹,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今日妾身身体不适请了府医,如今已然有孕在身,这孩儿来得不易,府医反复叮嘱,妾身需得静养,少劳心少动气,一步不慎便有滑胎之险。妾身不敢拿贝勒府的子嗣冒险,还请爷见谅。”
说到此处,她喉间微涩,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为人母的焦灼。
“再者弘晖前些日子病得不轻,到如今夜里还有几声咳嗽,他本就体弱,若是再无人守着,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她微微抬眼,目光温顺,却带着一丝不容转圜的恳切。
“福晋身边人手齐备,更有太医随侍,嬷嬷妥当,照料周全。妾身若是强撑着过去,一则自身不稳,恐冲撞了福晋胎气。二则顾此失彼,反倒耽误了弘晖,也辜负爷托付。求爷体谅妾身怀有孕、又牵挂幼子的难处,容妾身守着弘晖,安安稳稳养住这胎。待身子康健,弘晖好些,妾身自会日日去给福晋请安侍奉,绝不敢怠慢。”
说完,她便垂首静立,姿态谦卑恭顺,句句都在情理之中,无一字指责,却字字都让四贝勒无法再勉强。
四贝勒抬眸看着宜修,烛火落在他深邃眉眼间,辨不清喜怒。
他本是念着柔则身子娇弱,又念及姐妹亲厚,才想着让宜修过去照拂一二。
一来他放心宜修,二来也显府中和睦。
可此刻听宜修句句恳切,竟无半分可挑剔之处。
宜修垂首而立,锦帕被指尖轻轻攥着,面上是温顺恭谨,眼底却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妒,只拿自身胎相与弘晖的病弱做挡箭牌,合情合理,叫人无从指责。
半晌,四贝勒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既有身孕,弘晖又病着,爷也不强人所难。”
宜修心中微松,面上却依旧垂眸,声音轻软带着感激。
“谢爷体谅妾身难处。”
“只是柔则那边终究是你亲姐姐,”
四贝勒顿了顿,又添一句,
“不必日日过去伺候,隔几日遣人送些补品过去,时常探望一二,莫叫人说咱们府中凉薄。”
“妾身谨记爷教诲。”
宜修屈膝应下,姿态恭顺无匹,待她躬身退下,走出前院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收紧。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照顾柔则?
她如今腹中骨肉要紧,弘晖的性命要紧,至于那位嫡姐……
便让她安安稳稳自己养着胎吧。
只要柔则不把自己作死,她是不会主动插手的。
自前院宜修一番回话之后,四贝勒终究准了宜修留在自己的仙客居中静养,再不曾提过让她近身照料柔则一事。
柔则自出生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嫁人后四贝勒也是宠爱非常,可这胎怀得却极是艰难。
她本就体质纤弱,孕后孕吐不止,吃什么吐什么,不过半月便瘦得形销骨立,整日昏昏沉沉卧于榻上,连起身都难。
胎相更是时稳时险,太医日日登门诊脉,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补品流水般送进院中,却依旧不见大好,夜里时常腹痛难安,惊扰得整个院子彻夜难宁。
府里奴才见贝勒爷对这一胎极为看重,又看柔则体弱辛苦,皆是小心翼翼伺候,唯恐柔则这胎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脑袋不保。
可再多的精心照料,也抵不过她自身根基浅薄,养胎之路走得步步维艰,整日愁云惨淡,哭声叹息声从未间断。
而宜修自始至终,都做了那壁上观之人。
她谨遵医嘱,深居简出,整日守在自己的仙客居中,半点不沾正院中那摊糟心事。
白日里,她亲自守着弘晖,陪着一起晒晒太阳、玩耍、识字,偶尔贝勒爷来的时候会给弘晖用一些可乐假装喂药。
对待自己腹中的孩儿,宜修更是悉心呵护,按府医的嘱咐按时起居。
饮食清淡有度,从不沾染寒凉忌讳之物,也不争不抢、不怒不躁,刻意让自己处在平和安静的境地之中,稳稳养着胎。
偶尔有奴才来报,说福晋又腹痛不适,或是太医开的汤药难以下咽,宜修也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按贝勒爷之前的吩咐,按时差人送些寻常补品过去,礼数做的周全,却从未亲自登门探望。
有时候身边的剪秋、绣夏也会劝她,好歹去瞧一眼,免得落人口实,宜修只是轻抚着小腹,看着榻上安稳睡去的弘晖,眼底一片寒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福晋院中太医、府医成群,丫鬟嬷嬷伺候周全,不差我这一个身子笨重、还要分心照看儿子的人。我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福晋费心应酬,反倒不利于养胎。”
她眉眼温顺,话语却句句在理,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盼着夫君垂怜、嫉妒嫡姐夺宠的乌拉那拉宜修。
如今她腹中有着血脉,身边唯有弘晖这一个依靠,前尘的怨、过往的恨,都化作了此刻的清醒与决绝。
柔则养胎艰难,受尽苦楚,是她自己的命数。
而她宜修,只需有几分宠爱,护好自己的弘晖,再养好腹中骨肉,守着弘晖兄弟俩平安长大,便足矣。
至于嫡姐的悲欢,她一概冷眼旁观,绝不插手,更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为了不值得的人与事,耗损自己与孩儿的安稳。
庭院里阳光正好,洒在弘晖稚嫩可爱的脸庞上,宜修轻轻握住儿子的手,眼底只剩为人母的坚定与疏离,任隔壁院子风波不断,她自安稳度日,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