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不知昨夜珍贵妃同皇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今晨起来,皇上已平静了,处置皇后干脆利落,与处置寻常政务并无二致。
他本该松一口气,偏生这时,竹息来了。
竹息曾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太后去后,她自请守着寿康宫,这一年几乎未踏出宫门半步。
可她今日偏偏就出来了,还是在废后诏书颁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候。
用脚指头想也明白,她为着什么而来。
苏培盛盯着眼前这共事了十数年的老货,心里直冒火。
竹息一身暗色旗装,发间仍簪着朵素白绢花,双手捧一道明黄卷轴,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苏公公。”她声音平稳,“劳烦禀报皇上,太后生前留有遗诏,奴婢前来替太后宣读,请皇上跪迎。”
苏培盛暗暗咬牙,太后懿旨,便是帝后在跟前,也得跪下听训,更别说将它拦在门外了。
他方才那点松快,连一个时辰都没撑到,只认命进去替竹息禀告了。
“皇上,寿康宫竹息姑姑求见,说太后娘娘留有遗诏。”他进到御书房内,躬身一口气禀完。
御案后,皇帝面色沉郁,手下意识探向案上那串碧玺珍珠手串,紧紧攥住,拇指用力碾着上头那颗浑圆的珍珠,好似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
“让她进来。”
竹息挺直背脊走进来,见皇帝仍端坐案后,未行礼,只将手中明黄懿旨又往上托了托。
“奴婢知道今天宫中有大变故,为免皇上烦心,特意带来太后遗诏,请皇上跪接太后遗诏。”
皇帝抬眸,目光掠过竹息,落在那明黄绢布上。
若在昨夜之前,听闻皇额娘留有遗诏,他此刻定已恭敬跪下,纵是再难的事,为着皇额娘,为着心里那份愧,他也会尽力去办。
可如今,知晓了一切,即便隔着绢布,他仿佛也能瞧见上头写的什么,无非是乌拉那拉氏,或是允禵,总归不会是他,便是有关于他的,怕也只有咒骂。
他沉沉看了竹息半晌,才道:“说吧。”
竹息见皇帝在坐上巍然不动,心头火起,认定他这是对太后不敬,若非皇帝不孝,太后又怎会离世,如今人都不在了,竟连对遗诏最基本的敬重都没了。
她提高声音:“请皇上跪接太后遗诏。”
皇帝扯了扯嘴角:“不愿读,那便罢了,左右不过那些话,苏培盛,送孙姑姑回寿康宫,往后无事,不必再出来了。”
“嗻。”苏培盛刚要上前,竹息已怒到极处,厉声道:“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岂能罔顾太后遗命?奴婢之所以苟活至今,没有跟随太后到九泉之下,就是为着这道遗诏!”
皇帝已失了耐性,语气不耐,“那你就宣读,不然就滚回去。”
竹息在太后身边多年,素来体面,便是帝后亲王见了,也礼让三分,这般怠慢,她已许久未遇。
她气狠了,失声骂道:“你这不孝不悌的禽兽!怪道太后厌恶你至此!连生母都不喜的人,可见为人多不堪!你不知吧?太后临终前还在咒你,咒你会落个六亲不认,骨肉分离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