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突然止住了,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不敢往下想。
她,她,她……
“怕了?”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戏谑。
这句“怕了”,怕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二人此刻想的,说的,是同一桩事么?
翠果不敢深想,忙将那点不自量力的念头摁了下去,故意岔开话头:“皇上若要废后,前朝那些大人们……怕是又有许多话要说了。”
这些年,两人常在晚膳时各自絮叨些琐事,皇帝起初只说上朝,下朝,批折子,后来渐渐松泛,也会同她抱怨,哪个老臣满口仁义却拿不出章程,烦人得紧,哪个仗着是先帝旧臣,到了岁数也不肯致仕,白领着俸禄,想想都心疼银子。
日子久了,翠果也晓得,所谓上朝,并非皇上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更多时候,倒像市集里讨价还价,你一言我一语,皇帝坐在上头,多半是听着,偶尔才裁断。
此刻听她提起前朝大臣,皇帝果然皱了眉。
翠果瞧他这头疼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两人说话常是这样,无论事情大小,情绪都很随意,翠果也从不担心皇帝会恼。
皇帝也跟着低低笑了一声,垂头用额角轻轻碰了碰她的:“他们爱说便说,朕既定了主意,便不会改。”
其实翠果忧心的,远不止这个,皇后今日才对她和敏言下手,皇上明日就要废后,皇上第二日就要废后,那前朝那些人,会不会就认为是她在背后挑唆,是她这个妖妃惑主,逼得皇上连发妻都不要了?
翠果其实也知,她在前朝的名声,向来算不得好,她独宠后宫,前朝本就有非议,后来甘露寺祈福那回,皇上硬压下众议不让她去,再之后,又接连出了危月燕冲月,太后薨逝的事,六阿哥落地时又恰逢西藏作乱……
桩桩件件,这样细数下来,旁人只怕早将她与“祸水”二字捆在了一处,如今再加一条“迷惑圣心,动摇中宫”的罪,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也不知是相处久了心有灵犀,还是她心思实在浅,什么都写在脸上。
皇帝一眼就瞧出翠果脸上忧色,缓声道:“朕废后,是因她戕害皇嗣,谋害宫妃,毒杀先皇后,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朕要废后,合情合理。”
他垂眸看进她眼里,指腹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尖:“你在担心什么?怕旁人说是你撺掇的?”
翠果抿着唇,没吱声。
皇帝又笑,这回眼底真真切切带了暖意:“傻气,朕要做的事,何需旁人撺掇?你只管记着,万事有朕。”
是啊,万事有皇上呢。
他无所不能,自会替她挡下所有风雨,她只要安安稳稳躲在他羽翼下就好,何必去忧心那些她无法解决的事呢,想也是白想。
窗外雨声渐密,沙沙地笼着寝殿,翠果听着那雨,听着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那点没着没落的慌,慢慢沉了下去。
明明今夜出了这样大的事,明明明日还有更大的风浪,可因着他这一句“万事有朕”,她竟真就安下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