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眼下就有人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作乱,若哀家有一日走了,怕就再也庇佑不了你了。”
沈眉庄手里端着药碗,不言不语,只静静用调羹搅了搅碗里深褐的药汁。
太后是真心疼爱沈眉庄的,自选秀那日,她一眼便相中了这孩子,端庄,识大体,是个好的,谁知后来与皇帝生了龃龉,一个小小的误会,竟生生耽搁了这么些年。
太后知她性子倔,有傲骨,这份傲骨,若皇帝本就喜爱她,自是情趣,能在帝王心里留下个不同旁人的印记,可若皇帝对她情意淡薄,这份傲骨,便只会让皇帝觉得被冒犯,被轻视。
如今皇帝眼里心里就一个珍贵妃,太后只盼着趁自己还在,借着母子情分,能让沈眉庄有个孩子,如此,即便他日她不在了,沈眉庄在这深宫里,也好有个依靠。
太后长叹一声,看着她,“如今珍贵妃都怀上第二个了,你还不紧着些?哀家一向看重你,可你总不肯把心思用在皇帝身上,他身边连个能规劝的人都没有,哀家如何能放心?”
“是,臣妾知道了。”
“光知道没用,得去做才行,你是个聪慧识大体的,若能在皇帝身边好好辅佐,哀家也就安心了。”
“是。”沈眉庄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绝不愿再对皇帝曲意承欢,她恨他,若非顾及身后家族,若非对太后尚存几分眷恋,她只怕早就受不了,自请关闭宫门,从此不出了。
太后又咳了几声,瞧着沈眉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为着一时的意气,葬送后半生,她暗自下了决心,等此事一了,定要好生调理沈眉庄的身子,再设法让她与皇帝成事,务必要让她尽快有孕。
“好了,这事哀家心中有数,你也不必再愁眉苦脸了。”
沈眉庄闻言,如蒙大赦,忙端了药碗上前,轻声道:“太后,该喝药了,再放就该凉了。”
太后用过药,便又昏沉睡去,再度醒来时,只见床前直挺挺跪着一人。
她定了定神,才看清那是她的儿子,皇帝穿着一身明黄素面常服,即便跪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膝下没有垫子,就那样直接跪在金砖地上,也不知已经跪了多久了。
太后挣扎着想坐起,皇帝似要起身来扶,脚下却猛地一趔趄,身子险些撞上床柱。
“皇帝!”太后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皇帝不答,眼皮掀动了下,干脆膝行两步,挪到床沿,他身量高大,即便跪着,也比床榻高出不少,他就那样跪着,伸手稳稳将太后扶坐起来,又在她身后垫好软枕。
太后靠稳了,才喘匀一口气,她看向仍跪在床沿的儿子,又抬眼扫视四周,一个宫人都无,竹息不在,苏培盛也不在,寝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皇帝身上,他今日穿的这身常服没有太多龙纹的纹样,只袖口各绣了一段盘龙,他这样跪在她床前,倒真有几分像民间的寻常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