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监正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刺穿。
皇帝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的珠串不知何时已不再捻动,只是紧紧攥在掌心。
时间像是凝住了。
就在监正几乎要喘不过气时,皇帝忽然动了。
他松开手,将那串碧玺珍珠手串放到御案上,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监正。
“你方才说,危月燕冲犯太阴,主少凌长,子克母,是么?”
监正额头触地:“微臣……据实以奏。”
“据实。”皇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看得人脊背生寒。
下一瞬,皇帝猛地站起,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向监正。
茶盏砸到监正肩上,又坠落到地,砰然碎裂,热茶与瓷片四溅。
“放肆!”皇帝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意翻涌。
“朕看你是嫌这项上人头坐得太安稳了!安敢以此等怪力乱神之说,污蔑贵妃,妄议皇嗣!”
监正浑身一颤,以头抢地:“皇上息怒!微臣万万不敢!天象所示,句句属实,微臣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君啊!”
“不敢?”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当年贵妃有孕八月,你们钦天监便说什么八字相宜,要她出宫祈福,如今贵妃再度有孕,你们又来说什么危月冲燕!”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监正面前。
“同一套把戏,耍两次,是觉得朕糊涂,还是你们活腻了?”
监正伏在地上,冷汗已湿透重衣,一个字也不敢辩。
皇帝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今日之言,若有一字泄露……”他背对着监正,声音平静得可怕,“钦天监上下,便不必再见明天的太阳了。”
“微臣……遵旨。”监正的声音在发颤。
“滚!”
监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殿外。
皇帝仍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好一会后,他重新鼓起了劲,吩咐苏培盛道:“去太医院,传朕口谕,太后凤体关乎国本,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太后早日苏醒。”
“嗻。”
苏培盛躬身退下,殿内又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缓缓走回御座前,目光落在那摊碎瓷和泼洒的茶渍上,良久,才极低地笑了一声,“装神弄鬼……装神弄鬼……”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可事与愿违,太医院内所有太医都守在寿康宫,汤药针灸用尽,太后却始终昏迷不醒,分明只是受惊,并未见外伤,为何迟迟不醒?难道当真有什么危月冲燕之说?
苏培盛侍立一旁,心惊肉跳,那钦天监监正的话,他听得分明,珍贵妃与腹中龙胎竟与太后凤体相冲,如今太后这般情状,岂不正应了那难以两全之说?
万幸的是,第二日,太后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