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听了,当即就说从今往后,不用她再给他绣什么了,内务府绣娘无数,何须她亲自动手劳神,从此便不再提。
此刻,皇帝拈起一件快要完工的红色小肚兜,指尖抚过上头饱满的,用金线勾勒出轮廓的石榴图案,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又瞥见旁边已做好的几件,花样不同,却件件精巧,显然费了无数功夫。
“朕记得。”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手里却将那肚兜攥得紧了些,“有人说过,不喜刺绣。”
翠果闻声抬头,只粗略看了皇帝一眼,旋即又垂下眼去,手下不停,“这是绣给敏言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又移到那些堆叠的小衣上,语气冷硬,带着一丝丝的委屈:“既不喜欢,为何给敏言,就能绣上这许多?”
他略略一数,单是这般大小、这般精细的肚兜,竟已有了足足五件。
这次翠果头也不抬了,只固执地,专注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因为臣妾想亲手给敏言做这些贴身的物事。”
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敏言是臣妾的骨血,臣妾自然想为她做些事。”
皇帝怔了下,他敏锐地察觉到,翠果如今对他的自称,又恢复成了规规矩矩的“臣妾”,不再你啊我啊地叫着,那些自她怀孕后,自圆明园时他与她的坦诚后,翠果因他的纵容,对他生出的那些放肆的亲昵,那些无拘的依赖,好似在一日日地悄然减退了。
她待他仍是亲近的,从他进来时她未起身行礼,仍泰然坐着,便可窥见一二,可这亲近里,似乎少了点什么,翠果待他还是亲近的,可是,不再是最亲近的了。
皇帝为此心里梗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与不悦,若要他说出来,只怕旁人听了都要觉得荒谬可笑,可皇帝就是不高兴,为着翠果亲近他们的女儿,更甚于亲近他。
自齐妃因病不出后,在皇帝的有意纵容和引导下,翠果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
正如从前皇帝心里所想的那般,他将这后宫里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皇后和其他妃嫔,另一半,是他与翠果,可如今,这另一半里,硬生生挤进了一个小公主,甚至地,翠果隐隐有与公主自成一国,将他隔在外头的趋势。
这念头让皇帝心口发窒,他抓不住皇阿玛的目光,得不到皇额娘完整的母爱,难道如今,连翠果也要将他推到一旁,去拥着另一个更重要的存在?
他上前一步,攥住翠果的手腕:“别绣了。”
“嗯?”翠果不解地仰头,有些莫名其妙,“皇上,您怎么了?是前朝有烦心事么?”
她见皇帝面色沉郁,下意识便归咎到前朝事上上,目光恋恋不舍地从手里未完工的肚兜上移开,她将它轻轻放回旁边的绣筐,这才放软了声音又唤了一声:“皇上?”
见翠果如他所愿,不再绣那个破肚兜,皇帝脸色稍霁,看来他在她心里,总还有些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