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很清楚,皇上向来爱惜声名,她甚至曾听皇上提及,打算自己写一本书册,申辩解释关于他的一些谣言,只要是和皇上自己的名声挂上勾的,他总是慎之又慎。
皇帝听着皇后这番话,沉默了半晌。
他侧目看向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翠果,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仿佛一株柔弱的菟丝,攀附着他而活,在这深宫之中,她除他之外再无倚靠。
可他又看向皇后,对方面容平静,不见半分翠果般的慌乱,是了,皇后伴他数十载,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知晓他将名声看得多重。
正因如此,他身边的人才一次次从此处下手,以此钳制于他。
就如他初登基时,根基未稳,太后迟迟不迁宫,不受封赏,不肯全他天子体统,为的不过是逼他解了老十四的圈禁。
就如眼下,他分明已几次三番告诫,皇后却仍早早握紧钦天监的说辞,偏要拖到这最后一刻才发难,就是要将他置于这进退两难之地,逼他放手,让翠果离开他的羽翼。
果真不愧都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
皇帝心下沉怒,他不知皇后是否早有此谋,但让事态演变至此,乃至可能波及前朝,便是她皇后失职。
然而此刻,并非追究之时,皇帝少见地感到心绪纷乱,如一团扯不清的乱麻。
若依他往常处事之法,一旦事涉前朝,危及皇帝声名,那无论妃嫔自身愿与不愿,皆可舍弃,即便皇嗣再重,也重不过江山安稳,不然当初年世兰腹中那胎儿就不会被落了。
可如今这妃嫔,是翠果。
心绪翻涌间,他甚至未及厘清自己的思绪,居然就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珍妃不必去,前朝若有流言,朕自会寻钦天监那帮人算账。”
皇后闻言,神色终于现出一丝裂痕,她急声道:“皇上三思!此事关乎圣誉,即便皇上不喜,臣妾也恳请珍妃妹妹以大局为重,顾及皇上声名,江山稳固。”
说着,她竟站起身来,端正跪下,“臣妾身为中宫,有劝谏之责,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
语毕,她深深拜了下去,甚至都没有顾及到此时珍妃与皇上并肩坐着,她如此大礼,也被珍妃受了,这副情状,分明就是一活脱脱的深明大义的国母,一心一意,只为君王,只为社稷。
翠果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但她是被皇后的这番言辞恳切的话语,还有勇敢劝谏的行为,给震住了,她本来就不是当真娇纵蛮横的人,而且她耳根子软,轻易能被人说服,若对方再显出几分不易,她便先心软了。
所以翠果,被皇后说服了。
皇上尚未开口,她便转过身子,轻轻扯了扯皇帝的衣袖,小声道:“皇上,要不,要不臣妾还是去吧,这也是为了皇上,为了百姓,皇后娘娘也说会有太医跟着,想来,应是无大碍的。”
若说皇帝先前还有些踌躇,此刻听得翠果自己愿意,他再自己稍一联想,山路湿滑,天寒地冻,车马颠簸……翠果若在途中出了什么差池,若她在路上临盆,若她在上山的阶上滚下去,若她……皇帝只稍一深想,便觉头皮发麻,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