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争

　　她瞧着皇帝又拿起了朱笔，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眼睫垂下时的弧度都看得分明，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皇帝批完手中那份折子，正欲去取下一本，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侧目看去，只见方才还精神十足的人，此刻已阖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匀长，竟就这么倚着他睡着了。

　　大约是姿势不算舒服，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半边脸颊彻底压在他肩头的团龙纹上，压得那金线绣的龙须都微微变了形。

　　皇帝动作顿住，笔尖的朱砂在折子边缘凝成了一小点红痕。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肩膀，想让她靠得更妥帖些，却惹来睡梦中人一声不满的咕哝，反倒将他臂膀抱得更紧。

　　皇帝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不再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朝侍立在不远处的苏培盛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苏培盛会意，立刻屏息凝神，朝殿内其他宫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皆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连脚步声都放得几不可闻。

　　殿内愈发静了。

　　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却未立刻落下，他就维持着这个半边身子被压住的姿势，微微侧着身，继续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蘸墨，悬腕，落笔，动作比平日慢了些，也轻了许多，怕惊扰了肩上那一团温软的重量。

　　——

　　甄嬛回了碎玉轩，仍让人留意着永寿宫和养心殿的动静，知道珍妃回宫不久，便径直往养心殿去了，听说瞧那架势，似是憋着气。

　　她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到帝妃不睦的消息传出来。

　　难道珍妃没去闹？是不敢，还是……当真不在意？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颊上红肿未消，指痕赫然，浣碧捧着药膏，一遍遍往那伤处涂抹，动作轻了又轻。

　　“给流朱的药膏送去了么？”甄嬛低声问。

　　“早已送去了。”浣碧低声应道。

　　日头一寸寸西沉，殿内渐次点起烛火。

　　甄嬛没什么胃口，脸颊又疼得厉害，稍一张嘴便牵扯着伤处，索性摆手让人撤了晚膳。

　　小允子就在这时躬身进来，打了个千儿跪下了。

　　甄嬛急问：“如何了？”

　　话出口才觉脸上扯得生疼，却也顾不上了。

　　小允子抬眼，神色有些为难，仍低声回禀：“珍妃……一直未出养心殿。”

　　便是说，皇上又将人留住了，今夜侍寝的，仍是她。

　　甄嬛眼眶蓦地一酸，她仰起脸，微微张开口，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今夜的她，到底是有些撑不住了，许是谋算落空，许是受了委屈，又许是……她的夫君，偏偏要在今夜，宿在那伤她之人身旁。

　　她总说对他已无期盼，那人再不是她的四郎，可一颗心交付出去，又岂是说收便能收回的？若嫁的是寻常人家，若还能和离，君既无情，妾自可休，转身离去便是了。

　　可偏偏，她嫁的是帝王，心冷了也罢，情断了也罢，在这深宫里，她的尊卑，冷暖，乃至性命，皆由君心而定，便是不为自己，为了身边这些忠心追随她的人，她也得去争，去夺那一点恩宠，换几斤肉，几两银，几筐御寒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