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被稳稳端到了翠果面前,春儿几次想要扑上去,都被寿康宫的宫女死死按住,她只能仰起脸嘶喊:“娘娘!别喝!不能喝!”
春儿清楚,方才自己打帘时故意卡住的那一角缝隙,足够让殿内的对话清清楚楚传到门外,秋儿一定听见了,也一定会拼死去寻皇上,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拖住,死死拖住。
只要娘娘不心灰意冷,不赌那口气当真喝下去,事情就还有转机。
翠果缓缓转过头,望向春儿,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拽着什么看不见的沉重东西,她仍旧跪着,掠过面前的漆盘,掠过端着盘的竹息,掠过榻上面无表情的太后,一点一点,膝行挪向春儿,挪到她跟前。
太后只道这珍妃临了是要同贴身宫女交代几句体己话,这等心思简单的妃嫔,最爱演这些生离死别的戏码,她们爱身边所有的人,爱宫女,爱太监,菩萨心肠普照众生。
想着今日她终究是要造杀孽,太后倒也不愿在细枝末节上为难,她递了个眼色给竹息。
竹息会意,瞥向那几个按着春儿的宫女,宫女们松了手。
春儿得以从地上抬起脸,主仆二人就这般面对面跪着,翠果伸手,极轻,极慢地抚上春儿的脸颊,指尖冰凉,微微发着颤,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春儿,眼睫抖得厉害。
春儿初时不明所以,待对上翠果那双飞快转动,满含惊惶与暗示的眼珠,心下骤然雪亮,娘娘这是在拖时辰!
她立时心领神会,放声哭嚎起来:“娘娘!娘娘!您要保重啊!奴婢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跟着您,伺候您啊!呜呜呜……”
翠果脑子不如春儿灵光,加上受惊不少,脑子更是空白,想不出别的词,只依样画葫芦,改了称呼便跟着呜咽:“春儿!春儿!你也要好好的……我,我下辈子还当你主子……呜呜……”
春儿被她这话噎得一哽,这般生死关头,竟叫她生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诞,她强自压下,将头垂得更低,好藏住脸上神色,把哭声拔得更高:“呜呜……好,好!娘娘,您下辈子可要记得来找春儿,春儿伺候您生生世世!”
“呜呜……那你,你下辈子记得还卖身给我……我,我也要你伺候生生世世……”
殿内回荡着两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可不知怎的,那话里话外透着的粗拙与重复,让本该凄绝的场面,硬生生显出些荒诞的古怪,太后与竹息听着,心头那点因主仆情深而起的些微波澜,被这上不得台面的对白冲散了不少,想来也是,这般出身的妃嫔与宫女,又能说出什么动听的话来。
太后本欲再容她们片刻,外头却蓦地闯进一个太监,仓皇禀道:“太后娘娘!不好了!跟着珍妃来的那个宫女……跑了!”
太后,翠果,春儿,三人俱是浑身一震。
秋儿果然去找皇上了!
翠果与春儿挨得极近,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迸发的狂喜,与劫后余生的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