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皇帝自晨起便觉心神不宁,他自知是为何,但只无视,仍强忍着。
下朝归来,他枯坐案前,手中朱笔提起半晌,却未在奏折上落下一字,目光虽停在字间,心神却不知飘向何处,皇帝自知这般状态无法理政,稍有不慎恐酿大错,索性搁了笔。
苏培盛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适时低声道:“皇上,不如移步御花园略散散心?心绪开阔了,或能好些。”
皇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起身出了养心殿。
御辇在宫道间缓缓而行,行至一处,忽闻缕缕笛声随风飘来,皇帝眉头微蹙,却未言语,他此行原是随意走动,并未让苏培盛事先清场,撞见旁人也是常事。
皇帝的想法很简单,他已许久不曾宠幸后宫里除翠果外的女人了,她们中大多数无子嗣,日子寂寥,所以日常用度乃至内务府每季进献的奇珍,他向来不会克扣。
只是此刻,他实在无心也无意与任何一位妃嫔周旋叙话。
他正欲摆手示意御辇转向,不远处却乍然响起一声惊呼:“呀!小主,您没事吧?”
皇帝瞥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会意,立时带人往声音来处查看。
不多时,他折返躬身回禀:“皇上,是碎玉轩的甄嫔娘娘,方才在秋千上吹笛,不慎被宫女失手推了下来。”
皇帝脸上并无波澜,无厌烦,亦无担忧,平静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苏培盛心跳如鼓,皇上此刻还未见着甄嫔本人,若见到她今日的妆容,可能就会改变态度了。
他不及细想,抢在皇帝发话前又道:“皇上,甄嫔娘娘似是伤着了脚,动弹不得,身边只一个宫女,是否先送她回宫,再传太医去瞧?”
“你看着办。”皇帝淡淡道,仍无下辇之意。
此时,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旗装的甄嬛,已在槿汐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行至御辇前,她发髻梳得精巧,却只簪了支简洁的银簪并一朵绒布堆砌的粉色杏花,那花蕊处一点鹅黄,颤巍巍的,衬得她面庞愈发清减苍白。
她艰难地扶着槿汐的手臂,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垂眸看去,神色骤然一凝。
甄嬛还是那个甄嬛,衣衫打扮与从前并无二致,可又似乎有哪里不同,是了,是这远山黛的眉,是这盈盈抬望的眼,方才惊鸿一瞥,竟让他恍惚以为,是纯元立在辇下,仰首望着他。
怎么回事?纯元故衣之事才过去几日,为何忽然之间,与纯元相关的种种,都这般凑巧地冒了出来?是见他因着旧事,在翠果册封礼当日也冷落了她,便都以为纯元更重,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出来试探了?
皇帝从来不是不知后宫这些弯绕,他只是不认为那值得他费心。
“甄嫔。”他声音不自觉冷硬下来,“今日是珍妃册封礼,你不去景仁宫,在此作甚?”
妃位册封礼,受封妃嫔需向皇后行大礼,听过皇后教导,以确立名分和尊卑,随后,低位妃嫔亦需向新晋妃子叩拜,表示尊崇。
所以此刻,甄嬛理应与其余妃嫔一同候在景仁宫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