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宫女

很早以前，教引嬷嬷就说过，这宫里真正的主子，只三位，皇上，太后，还有皇后。

　　她在这三位主子的手底下无论怎么蹦跶，是卑微的宫女也好，是被簇拥恭维的珍妃也罢，主子的一句话，就能轻轻巧巧将她搓圆摁扁，生杀予夺。

　　殿内一时只闻炭盆里银丝炭偶尔迸裂的轻响，太后望着脚下那袭吉服，望着那低眉顺眼，几乎将身子缩进地缝里的女人。

　　别的妃嫔若见了，怕要嗤笑她小家子气，笑她奴婢秧子爬上高枝，骨子里的怯懦还没洗净。

　　可太后自己，也是宫女出身。

　　她从前是孝懿仁皇后宫里的侍女，后来得幸先帝，靠着一个接一个地生育皇子，才一步步熬到今天这个位置，她记得从前的宜妃，惠妃那些人，也常拿她的出身作践，笑她举止局促，上不得台面。

　　那不是她想要唯唯诺诺，是早些年里，她已习惯了被人拿捏命运，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便只好沉默，甚至暗暗盼着，因着这份顺从，主子能消气，能抬手放过她。

　　一直到生下老十四，她的心才算真正落定，那时她已受封九年，才终于从那个宫女壳子里挣脱出来，敢直起脊背，看这四方宫墙。

　　如今跪在脚下的这个女人，低眉顺目的模样，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太后心里其实清楚，皇帝独宠之事，未必是这珍妃教唆，她在先帝后宫沉浮数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这女子眼里干净得太明显，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她就是一张白纸，一眼便能望穿。

　　可是，再无辜又如何？这恰恰更说明她的危险，这般相貌，这般才情，这般出身，却能得皇帝如此倾心，那便是真的入了皇帝的心了。

　　无论为着前朝后宫的平衡，还是为着乌拉那拉氏一门的荣光，太后都不能再容她。

　　“珍妃。”太后终于开口，俯视翠果的眼神居高临下中，又带着慈悲，像翠果小时候，额娘带去庙里，那俯视人间众生的菩萨，“这后宫里，虽说只是一介女流，却是个女人一哭一笑都能引发前朝风吹草动的地方，皇帝待你，太过偏爱了，皇帝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歧路。”

　　她微微侧首，一直静立在帷幔阴影里的竹息缓步上前，手中漆盘上，稳稳托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药汁浓黑，不见半分热气。

　　她不是没想过更迂回的法子，像对付襄嫔那样，一剂慢药，无声无息。

　　可太医院里她能用的人手，皇帝皆了如指掌，当年联手瞒下年氏不孕的真相，用的便是这些人，而永寿宫自珍妃自绝一事后，更是被皇帝看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

　　若依着她从前的性子，该等，慢慢筹谋，细细布局，让最后经手的人绕上七八个弯，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腥气，就像从前在先帝后宫时那样，就像这些年替皇后扫尾时那样，一贯如此。

　　但昨日那卷彤史送到眼前时，她就知道，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