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舍

甄嬛自身后浣碧手中提着的红木雕花食盒里取出一碟卖相精致的点心，搁在案上。

　　抬头见翠果仍站着，她温声道：“妹妹怎不坐？难道如今连与姐姐同坐一席也不愿了？”

　　翠果深吸口气，她眼下处境，实无底气再拒任何人。

　　于是她在方几另一侧的椅上坐下了。

　　甄嬛屏退左右，静静看她片刻，目中有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

　　“顺妹妹，这宫里的人，走到最后，不过求个甘心，有人甘心争，有人甘心忍，也有人……甘心舍。”

　　她语气飘忽，像在念着一个话本的开头部分：“舍了这身皮囊，有时候，倒能保住心里最看重的东西，这紫禁城的风向，最是无情，它要吹倒一棵树，从来不会问树愿不愿意，树若聪明，自己让开了道，还能留个全尸，护住根边的草，若等到被连根拔起……那才真是，什么都没了。”

　　翠果听得浑身发冷，颤声问：“姐姐……你是在说年答应，还是在说我？”

　　甄嬛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温度：“有区别么？皇上对年妹妹，是不忍，对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翠果苍白的脸，“皇上赐你的封号，便是他最大的期许了，顺，妹妹，你可真正明白这个字？”

　　言罢，她不再多语，起身离开，留下翠果如遭雷击，呆坐殿中。

　　“……顺？”

　　翠果喃喃重复，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顺从君心，顺从时势，顺从……皇上的不忍，顺从他需要的清静……

　　她如今是横在皇上与年氏之间的一根刺，皇上是要和年答应重修旧好的，她哥哥是还不了了，可让她解气，舍她一个仇敌，却是能做到的。

　　是这个意思么？皇上是这个意思吗？1

　　是的吧，莞嫔时常出入养心殿，皇上也曾屡次让她与莞嫔交好，学莞嫔的聪慧。

　　莞嫔刚就是从皇上那儿过来的，糕点……许也是皇上让送的，所以是他们二人在御书房，皇上暗示，莞嫔领会，再由她来走这一趟。

　　要去求皇上吗？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年答应也曾在养心殿外磕头泣血，求的不也是一条生路，一份对家人的宽恕吗？可结果呢？ 皇上对她尚有如斯不忍，最终年家依旧满门倾覆。

　　她要真聪慧，要真想保住宫外家人，此刻便该安安静静，接下皇上这最后的旨意。

　　眼泪争先恐后涌出，将衣襟濡湿大片，这段时日她这样努力，这样乖顺，不过想求一条生路，可就连这样微末的乞求，竟也成了奢望。

　　她遣开春儿，又让她出去时将宫门关上，只道是身上乏了，想早些安歇，不愿被人搅扰。

　　春儿不疑有他，依言合上宫门，落了栓。

　　殿内彻底静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的毕剥声，翠果静静坐了片刻，眼泪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她也不擦，只由着它淌，哭了约莫一刻钟，那阵汹涌的悲意渐渐平息，她竟觉得心头一片空茫的平静。

　　于是她起身，异常平静地开始安排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