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额娘

　　二人沿蜿蜒的青石板道往下，在高处往下看，恰见小舟已泊岸，苏培盛正搀着一位穿石青色棉布大褂的妇人上岸。

　　妇人局促得紧，上了岸不住抻平衣上褶皱，又抬手去扶发间那支孤零零的银簪，翠果看清了她的脸，面庞刻着风霜的细纹，嘴角永远挂着一抹小心翼翼，讨好般的笑，无论对上太监还是侍卫的眼神，只要一触及对方的目光，她便不自觉地弯下腰背，点头哈腰。

　　翠果眼眶一热，隔得尚远，却已忍不住扬声唤道：“额娘！额娘——”

　　完颜氏闻声抬头，望见一身鲜亮衣裳的女儿，也急急迈步朝她奔来：“妮儿啊……娘的心肝……”

　　临水的柳荫下，母女二人紧紧相拥。

　　自上一回见面，不知不觉竟已隔了一年。

　　翠果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哭得哽咽：“额娘，女儿想您，女儿想您……女儿被人……”

　　春儿恐她在人前失言，忙劝道：“小主，夫人，外头日头毒，仔细中了暑气，还是先回屋里再说话罢。”

　　翠果这才回神，抽噎着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春儿取帕子为她拭净脸上泪痕。

　　略整了整衣衫，翠果方牵着完颜氏，走到仍候在舟旁的苏培盛跟前。

　　苏培盛躬身笑道：“小主，皇上记挂您，特命奴才将老夫人从京中接来，陪伴小主些时日，明日圣驾便要回銮，皇上吩咐了，请小主在岛上安心静养，待诸事妥帖，自会接小主回宫。”

　　“奴才就要走了，奴才的徒弟小厦子人还算机灵，以后就由他来为娘娘送东西递消息。”

　　翠果哪里听得进这些，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她此刻满心满眼只有额娘，只盼快些应付了这些人，好携母亲回屋细细说话。

　　苏培盛观她神色，便知方才那番话她半句未入耳，目光转向春儿，春儿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本想讨几句体己话回去复命，眼下看来是不能了。

　　苏培盛顺势告退，翠果则挽着母亲，一步一步，朝岛中央的宫室走去。

　　一进屋，翠果就拉着完颜氏坐到小榻上，转身又将靠枕挪近，再将方桌上的瓜果糕点一样样捧到小几上，嘴里不住道：“额娘，您尝尝这个。”

　　完颜氏接过果子，春儿正端茶进来，翠果又忙去接，随即吩咐春儿去小厨房炖汤，从繁英阁带来的好东西全放进去。

　　又想去翻出皇上赏的那些上等料子，又记起从妆匣里拿出赏赐的首饰脂粉……她在殿里转来转去，忙得脚不沾地。

　　还是完颜氏瞅准时机，在她又一次经过榻边时，一把攥住她手腕：“妮儿，别忙了，快坐下，咱们娘儿俩说说话。”

　　翠果这才咧着嘴，笑着坐下，完颜氏立时问出最要紧的那句：“你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好好做着宫女么，怎么忽然就成了皇上的妃子了？”

　　前日见到家门口立着的侍卫时，完颜氏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儿子在外头惹了祸事，招来官差。

　　那位满面堆笑的苏公公却说，她女儿已是皇上宫里的人，特来接她入园相伴，她只觉身在梦里，自家女儿什么模样，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怎会一朝成了天家的人？

　　皇上是何等人物？那是九重云上的真龙天子，是大清的主子，是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跪拜的君父，这样遥不可及，仿佛供在神坛上的人，竟与自己的女儿有了那样的关系……完颜氏都不敢想那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