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中午了。阳光从门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域,将整个大堂笼罩在温暖而沉默的光晕里。
苏歆辞走向电梯时,看见另一道身影正站在电梯前。丁程鑫穿着得体的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苏歆辞脸上,又极其自然地移向她身后的贺峻霖。

丁总这是刚从举办方那边回来?
丁程鑫看着苏歆辞和贺峻霖手中的纸袋,声音很轻,

嗯。你们是出去玩了

就去了附近的集市逛了会
苏歆辞站在两人之间,看向丁程鑫。
你去公司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丁程鑫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两人目光交汇,他停顿了片刻:

不是和你说过了,我来帮你解决。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可苏歆辞听着那句话,却莫名觉得心虚——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种自己在外和别的男人潇洒快活,把烂摊子丢给自己在家的糟糠之夫。
但这种想法很快被压下去了,他们现在又不是那种关系,心虚什么?

事情怎么样了

嗯,我把你们两个给我的资料证据交给合作方,他们已经核查过了。

说相似稿的问题不成立。合作意向恢复,按原计划推进。
那真的是太好了

苏歆辞暗暗松了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就说了你别担心
他侧过头,看向苏歆辞,

你这个人太容易把所有事都背在自己身上。
谢谢你们。


这有什么好谢的,都是朋友。
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歆辞的肩。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们之间已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接触。
苏歆辞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丁程鑫。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肩上——贺峻霖的手刚刚落下的位置。
看丁程鑫的表情,凭苏歆辞与他多年的相处,她就知道这男人多想了。不过她也不打算解释,误会就误会吧。
这时电梯到了,三人一起上了电梯,电梯突然陷入诡异的气氛。
电梯空间比外面窄了一半,三个人各自站着一角,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贺峻霖站在她右手边,丁程鑫站在她左后方半步。她只能通过电梯门投射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却看不见他们的表情。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比来时慢得多。空气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她把目光钉在跳动的数字上,觉得时间被拉长了,
苏歆辞看着电梯缓慢上升的数字,恨不得快点。
叮。门开了。苏歆辞几乎是立刻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转身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我先回房间了,再见。

贺峻霖在后面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他扬了扬手里那些纸袋:

你这些东西还在我这呢,走吧,我好人做到底,帮你送回去
苏歆辞本来打算自己拿的,但看到自己手上也有些东西,
那就谢谢贺首席了

苏歆辞看了一眼旁边的丁程鑫,
那我们先走了,丁总。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走廊走去。贺峻霖跟在她身侧,又和她聊了起来。
丁程鑫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走廊并肩走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墙面上叠成一道又分开。
电梯门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终于收回目光,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手里的文件袋边角已经被指腹捏得微微卷起。
-----临州市
马嘉祺结束一天的工作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走进办公室后面的小房间。这里原本是间闲置的储藏室,被他简单收拾成可以短暂休息的地方。
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严谨的说,应该是苏歆辞没搬走后,他好久没回了。
苏歆辞还没搬走的时候,他还能挤出时间回家。哪怕工作到很晚。可她现在搬走了,甚至这个消息,全家自己是最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少了很多她的东西,感觉空落落的,廊灯没有亮,整栋房子安静得不像话。苏母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歆辞搬出去了,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
他站在玄关那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又没站稳。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
苏母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说上下班方便。
后来,他问苏歆辞为什么搬出去,对方也只说了几句来敷衍他,连新地址也没给他,最后还是找苏新皓要的。
现在又是出差去米兰,还是看了她朋友圈才知道。
某次他回家问父母为什么什么都不和他说。

我们父母都没管他,你个哥哥管她那么严干嘛?

歆辞也要自己的空间。
苏父也在一旁附和道
当时马嘉祺气笑了。

当初你们要她联姻可不是这么讲的,现在又怪我太管着他
当时苏父面色变得有些阴沉,是苏母站起来,把两人分开,各劝了几句。后来两人也就默契的不提这件事了。
他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自己走在走廊里,在经过她紧闭的房门时放慢了脚步。那扇门没有亮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扇门缝下有光了。
最后马嘉祺干脆就天天待在公司了,除了这些,还得应付沈家那边的大小姐,她和苏歆辞完全是两种人。
沈家最小的女儿,娇蛮任性,像一朵长在温室里的玫瑰,鲜艳、张扬,却让他提不起半点靠近的欲望。
父亲不止一次电话里暗示,沈家那边对婚事很上心,让他多抽点时间陪陪对方。他每次都得应下,扮演好符合对方心怡的角色。毕竟对他而言,沈家还有点用处。
最近又为新项目搞得头疼,报表和数据像一层层褪色的墙纸,压在他眼底。他闭上眼,在休息室的黑暗里安静地躺了很久。
突然屏幕亮起,是沈芷柔发来的信息,马嘉祺没去看,把界面切到天气软件,自从苏歆辞去了米兰,他的上面的城市天气就多了一个。
米兰比临洲冷多了,这也是他希望的。
这样他就可以给她发一个信息,
「米兰天气冷,记得多穿点」
对方很快就回了一句
「嗯,你也是。」
并且配了个多穿衣的表情包。
马嘉祺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一阵低低的声响。

就快好了,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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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与马嘉祺发完消息,苏歆辞这边也刚刚结束与合作方的会议。进展比预想中顺利。双方重新敲定了细节,时装周的时间表也正式确认下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与马嘉祺的聊天界面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扯了一下。按照时差,临州已经很晚了。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正准备收起手机,余光里就撞上了什么。
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道歉的话已经出了口。然后她看见了丁程鑫站在面前。

走路不要边看手机边走,知道了吗?
他的语气倒听不出半分责备,
哦

苏歆辞撇了撇嘴
丁程鑫心里叹了口气,以苏歆辞的性格,估计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给你放一周假,休息休息。
那就谢谢丁总了,

苏歆辞弯了一下嘴角。说到放假,谁会不开心呢。她的眉眼微微亮了一瞬,
丁程鑫看着对方的笑容,似乎想说什么,又在开口前停了一下。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对了,还有就是——找到泄露你设计稿的人了。
苏歆辞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
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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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会议室被临时征用。长桌的一端,那个年轻男人低着头坐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苏歆辞和丁程鑫坐在对面,贺峻霖和几位同事则沿桌边依次落座。

说吧,怎么偷的设计图。
丁程鑫没有多绕弯子
男人沉默不语,只有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擦,

那就让警察来说,你这已经算是盗窃商业秘密罪了。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苏歆辞脸上掠过,又垂下去:
“我急着用钱,那家工作室告诉我,只要拿到你们的设计图,就有丰厚的报酬。”
“你们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就跟着你们”
飞机?

苏歆辞想起了自己那次好像在飞机上睡着了。
“我跟你们一起上的飞机,当时就坐在你们后面两排,我看你和那位小姐睡着了”说着,男人看了眼坐在角落的Amelia。
苏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Amelia。

嗯,他说的没错,我看到苏设计师睡着了,我也眯了一会。
“我看到你的小桌板上有那些稿子,”男人继续说,“在假装上厕所的时候,用随身携带的微型摄像头拍了。”
贺峻霖的声音插了进来:

视频呢?
男人沉默了片刻:“删了。”
他的语气平淡,贺峻霖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就是我偷拍的。”男人补了一句,像是不想再被纠缠。
苏歆辞转头看向丁程鑫,
怎么找到他的?

旁边的助理回答道
“Amelia设计师提出建议,说可以看看那家公司近期的资金进出。我们找了一个黑客黑进他们公司财务,果然发现一笔向外支出,给钱的账号是个个人账号。顺着账号追踪,发现他最近有一个航班记录,就去机场截住了。”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挺无所谓啊?
男人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

苏设计师,你说怎么办?
会议桌边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苏歆辞站起身,声音很轻:
丁总定吧。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关闭后,世界陷入了安静。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虽然找到了人,苏歆辞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开心。
她没有回房间。指尖在电梯按钮面板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最上面那一个数字。
电梯上升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她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门打开时,风先于视线涌了进来。
米兰的秋天确实很冷,在天台这样空旷的地方更能体现,她有点后悔没听马嘉祺的话,在来之前多穿点衣服。她裹紧外套,走到栏杆边。
之前就听酒店员工说,酒店的天台可以看到整个米兰,现在来看,确实没骗人。
远处的大教堂尖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从近处向远处蔓延。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却没有伸手去理。
欣赏风景没多久,就听到后面的开门声。

歆辞。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称呼。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转头看到了丁程鑫,他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毯子。
他走到她身边,将毯子展开,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那样自然。他的手指在收拢时轻轻擦过她的肩膀,又很快移开。

我刚刚准备去房间找你,发现你没在。后来问了酒店员工,他们说你在这。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那件薄外套。

天气这么冷,还穿穿这么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浅色的针织开衫。在米兰的秋天里,确实不够暖。
我穿外套了。


那也很薄。
丁程鑫很生气苏歆辞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以前是,现在也是。
苏歆辞从他的语气听出了些许埋怨。
那个人……怎么处置了

丁程鑫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还是回答了

等警察过来,剩下的我交给助理了
嗯

苏歆辞点了点头
你真觉得是他偷的?

丁程鑫摇了摇头。

破绽百出,他的态度和话都不像是被抓包的表现,而且我听说当时去机场抓他的时候也没反抗,倒像是个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替罪羊。
听到他的分析,苏歆辞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回答。
我还以为丁总这么容易被骗呢。

丁程鑫被她这句“丁总”刺了一下,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板。
苏歆辞看了他一眼,笑意没有散去,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总得给合作方个交代吧,不然合作怎么长久。
苏歆辞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都是为了公司……
那还继续查吗?


当然。
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毕竟这侵犯了你的权利。
苏歆辞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声音被风吹散了形状:
我以为丁总心里只有公司呢

丁程鑫愣了一下,他听出了苏歆辞的阴阳,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她。
风又吹了一阵,米兰的秋天在高处更加清晰,像这座城市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了地面。
苏歆辞裹紧毯子,丁程鑫站在她身侧,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晚霞。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一下,余音很长,像一声沉默的叹息落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晚点可能会下雨。

苏歆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还是回去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风从侧面吹来,将她肩上的毯子一角掀起来。她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歆辞。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希望你不要总是把我推得那么远。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

或许我们可以像朋友那样相处。
她站在原地,风从她和他之间穿过,像某种极轻的阻力。

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受。
最后那五个字落在空气里,没有加重,很轻,很轻……
苏歆辞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风将她的几缕发丝轻轻拂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朋友吗?”
“我考虑一下。”
她握着毯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拢,然后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丁程鑫站在天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风还在吹着,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第三次。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刚触碰过她肩膀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羊毛毯的触感。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米兰的秋天正在慢慢沉入夜色,有些话终于被放进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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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回程的时候了,因为丁总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苏歆辞打算去一趟佛罗伦萨,不和公司一起回去,之前在米兰就一直想去,却没时间,现在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还不得抓住。
她把想法告诉贺峻霖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贺峻霖正在整理行李,闻言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眼底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这假期还是你自己去过吧。YD给你们员工放假,我这个编外人员还要回去忙自己的工作室呢。
苏歆辞被他的语气逗笑了,表示了一下浅浅的惋惜。
好吧,就不打扰你这个大老板了。

贺峻霖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没有多说什么,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苏歆辞和贺峻霖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同事变成了可以相互开玩笑的朋友。
在他们离开之前,苏歆辞打算把之前买的礼物分给同事,想感谢他们这几天的帮助。
贺峻霖的早就在那天集市买完就直接给他了,还是他亲自挑的。
当天苏歆辞发完所有的时候,除了丁程鑫的没给,主要是因为没找到他人,连他助理也不知道他在哪。
现在只剩Amelia的,她拿着纸袋走到Amelia房间门口,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正准备把纸袋挂在门把手上时,她注意到门边的墙脚放着一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像是提前收拾好的。
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她收回手,心里浮起一丝疑惑,可能是提前走了,和她一样安排了别的行程。
她转身往回走,准备回房间。路过楼梯间时,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从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她认出了那个音色——是Amelia。可语气不像,像是在打电话。那层惯常的从容被剥掉了,露出一层平日里极少听见的东西,冷而锋利。

真是蠢货,这点事都做不好。
苏歆辞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楼梯间门外,没有往里走,也没有立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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