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将地毯上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她走到305门前,抬起手,停顿了片刻,才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丁程鑫站在门内,已经换下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他没戴眼镜,眉目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歆辞走进去,房间的布局和她那间一样,只是方向相反。落地窗对着另一侧的街景,米兰的灯火在玻璃外织成一片细碎的光网。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房间里的安静像是被调低了音量,连窗外街车的声响都变得遥远。丁程鑫没有坐在桌旁,而是站到了窗边,像是刻意与房间中央的椅子保持着某种距离。苏歆辞也没有坐,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房间安静了一会,丁程鑫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缓一些。

坐吧。
苏歆辞在窗边的沙发坐下,选了一个离他较远的位置。她注意到那张矮几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杯沿有浅浅的水痕,像是他为自己倒的,还没来得及喝。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声音低缓)我本来想着给你发消息的,后来发现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他说到此处略作停顿,

我就用以前的号试了一下。
苏歆辞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没想到你还留着。
你不也留着。

不是说来谈今天合作的事吗?

她语气平直,没有一丝情绪。丁程鑫唇角弯起,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原来平稳的语调:

今天的事我会去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
苏歆辞看着他:
你相信不是我抄袭?

丁程鑫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很快移开。停了两三秒,他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

我认识你很多年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方式很轻,像一枚旧硬币被放进掌心,没有多余的声响,却带着某种不属于当下的重量。
苏歆辞微微一怔,看向他。他并没有在看自己,目光扔落在窗外某个远处。

那些稿子,你有全部的时间记录吗?
有。从初稿到定稿的每一个版本,我都有存档。


那就没问题。

自证清白我们不需要担心。只是要找到幕后的人。

今天那份相似的稿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你知道是谁?


还在查。不过初步判断,有人提前拿到了你的设计稿。
他垂下眼,看着桌子上的两杯水,

目前范围不大,能接触到设计终稿的人,就那么几个。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他看向她,像是要把那句话的重量轻轻放在她面前:

我来帮你兜底。
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在眼皮、鼻梁和下颌的转折处落下深浅交错的阴影。窗外教堂的钟声隔了一段距离传来,缓慢而深沉。
苏歆辞一直没有直视他,直到那句话落下来。她忽然抬眸看向他,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正在为一场设计比赛发愁,他说:“你去画你的,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在查清楚之前,好好休息。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丁程鑫突然看向她,目光柔和,

米兰好久没来了吧。这几天可以去逛逛。
苏歆辞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嗯,不过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可能……没心思去逛。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边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勉强:
等查清楚再看吧。

丁程鑫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夜色正在缓缓变深,米兰的灯火在玻璃上折射成温润的光斑,像无数盏为旅人点亮的旧灯,安静地等着被看见。
苏歆辞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那……晚安。

丁程鑫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眼底的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晚安。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走廊的灯光重新落回她肩上,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安静的长影。
回到房间后,苏歆辞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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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丁程鑫站在门内,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过了很久,他微微垂下眼,抬手伸进西装内袋。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物件。他轻轻将它取出来,攥在掌心里,然后缓缓摊开手掌。
灯光落在那枚银色素戒上,泛着柔和而克制的光泽。圈口内侧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是他戴了许多年留下的。戒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时光抚过之后留下的纹路。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内圈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将戒指重新收回口袋,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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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歆辞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经亮透了。米兰下了一整夜的雨,到了黎明时分才渐渐收住。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气息,窗玻璃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庭院里那棵老橄榄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这样盯着很久。脑子里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无处安放的静默。过了许久,她才感到胃里传来一阵空空的感觉。她坐起身,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下楼去吃点东西。
在等电梯时碰到了上来的贺峻霖,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贺峻霖站在里面,对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衬衫,比平时看起来随意许多,显然有些意外。
贺峻霖出了电梯,在她面前站定:

起这么早啊,歆辞。
苏歆辞点了点头:
有点饿了。再说了,你好像起得比我还早,吃完饭了吗?

嗯,吃过了。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打算去米兰的集市看看。
他顿了一下,

本来想邀请你的,但怕昨天的事……

我就没想打扰你
苏歆辞听懂话中包含的体贴,她垂下眼睫,片刻后轻声开口:
抱歉啊,我的情绪是不是影响到你们了。

贺峻霖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后认真否定她的话:

道什么歉。
他看着她,

你又没做错什么。你现在这状态,就该好好散散心,而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闷闷不乐。
他的话来得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没来得及仔细措辞就说了出来。苏歆辞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看着对方愣住的目光,贺峻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着急,不自觉地别开视线,补了一句:

抱歉啊
闻言,苏歆辞噗嗤一声笑了
道什么歉啊,贺峻霖。

用刚刚贺峻霖相似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逗人,苏歆辞。
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我没那么脆弱。

就像你说的,我今天是打算一整天都待在酒店的。

不过……

看着贺峻霖期待的目光,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集市在哪,远吗?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正好消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针织衫和脚上的平底鞋,也不算太随意。她抬起头:
那等我吃完早餐?

贺峻霖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侧身,朝电梯方向偏了偏头:

不急。我先把东西放回房间,你在楼下大堂等我就行。
他顿了顿,

不用着急,反正集市也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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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在晨光中缓缓展开。雨后的空气湿润清透,阳光从铁架棚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两人随着集市的人流走走停停,偶尔路过几家面料摊位停下,
这布上的花纹好奇特?

苏歆辞抚摸从摊位一眼就注意到的布料

这种是威尼斯老印花布,现在已经不产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布面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触碰花纹本身,保持着一份克制的距离,

工艺很特别,是用木版手工套色印的。每印一道色就要等上一整天的干燥时间,才能印下一层。
苏歆辞顺着他的解释重新打量那些花纹,果然在边缘处看见几处极细微的色彩叠印错位,是手工印刷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真的懂的很多,贺峻霖。

这一路上,贺峻霖每遇到她没见过的东西都会给她介绍。

那是

要我说,你来我工作室吧,别去YD上班了,我这比那边自由多了。
苏歆辞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像是恰好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可你不也在YD工作吗?


我那是和他们有合作,去当他们临时的顾问,时间还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就说第一次见你不还是服装店的老板吗,怎么转头给别人打工了。


在YD是工作,当老板才是我的生活,我都很自由的,只有那种重要的会议我才回YD。
原来如此。


怎么样,心动了吗?
苏歆辞被他这句直白的询问弄得顿了一瞬,随即失笑,低头将那块布料轻轻叠好:
贺首席,你这挖墙脚的方式是不是太直接了一点。


优秀的墙脚都值得直接挖。
苏歆辞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她将布料包好收进袋子里,站起身来,集市的光线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轮廓映成一道暖色的剪影。她走在他身侧,声音带着雨后的轻盈:
等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

走吧,还有很多没看呢。

贺峻霖笑了笑,继续跟上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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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集市又逛了不少摊子,苏歆辞也买了不少东西,贺峻霖主动提出帮他负担,苏歆辞也没客气。
你真的没东西要买吗?

苏歆辞看着贺峻霖手上拎着都是自己的东西。

目前还没找到。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Signore, per favore, compra un fiore per la tua signora(先生,请为您的女士买一朵花吧)
苏歆辞低头看去,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黑发微卷,眼睛像两颗刚洗过的榛子,亮晶晶的。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用牛皮纸裹着的花,有浅紫色的桔梗、白色的雏菊和几枝淡粉色的蔷薇,零零碎碎地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他的目光在贺峻霖和苏歆辞之间来回移动,带着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期待。
苏歆辞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摆手解释。可还没等她开口,贺峻霖已经蹲下身来。
男孩歪着头听他说完,又抬头看了苏歆辞一眼,然后从花束里挑出一支浅紫色的桔梗递到她面前,像是经过认真筛选得出的选择,郑重得像交付一件重要宝物。
苏歆辞看着他湿漉漉的圆眼睛,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那支花:
Grazie。

她的意大利语带着一点陌生的软,小男孩却满意地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贺峻霖站起身,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纸币放进男孩手心里,又拍了拍他的肩,男孩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跑开了。
苏歆辞握着那支桔梗,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花瓣上残留的露水。
看到男孩跑远,苏歆辞问道:
他刚刚说了什么?

贺峻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男孩远去的背影上:

他说这些花都是今天早上刚摘的,很新鲜。
他顿了顿,

还有这朵花是所有花中开的最好的,独一无二的, 你很幸运。
苏歆辞看了看手中的花,浅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边缘带着水洗过的干净和微凉。她弯了一下嘴角:
有说这么多吗?

贺峻霖没有接话。他只是转过身,往她身侧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握着花的那只手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然后他说:

当然,骗你干嘛?

走吧。
贺峻霖直接往前走了。苏歆辞跑了几步跟上,
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再不走,人流多起来就不好走了,苏大设计师。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着。贺峻霖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她大大小小的纸袋。苏歆辞跟在他身后,握着那支桔梗。他身上东西很多,却依然为她开出一条窄窄的路,让她不必在人群中侧身。
---可真的是这样吗?
贺峻霖红红发热的耳尖说明了一切,
看到小男孩手上的花,刚说完没什么要买的贺峻霖突然蹲下和小男孩说悄悄话。
他说……
[这位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你能不能帮我挑一朵最好的花,让她开心一点。]
小男孩误以为是情侣之间的吵架,从众多花中挑出一朵代表“永恒的爱”的紫色洋桔梗,确实也是开的最好的一朵。
贺峻霖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最后给小男孩钱时,小男孩对贺峻霖说了一句
[Che siate felici.(祝你们幸福)]1
啊啊啊啊啊好甜
还没等贺峻霖反应过来,小男孩就已经跑走了。
他转过身看向苏歆辞时,神色如常,只有耳尖的那层薄红,在晨光中还没完全褪去。
他快步往前走,想掩盖这短暂的失态,却被她追上来喊住。他听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没有慢下来,却也没有走得更快。晨光落在米兰的古老街巷里,也落在他尚未完全冷下来的耳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