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汐拉小提琴堪比据木头,那副苦大仇深的样
子甚至像是在给仇家分尸。
宋亚轩和丁澄心作为在东亚大家族中长大的女孩,即使性格各异,教育经历也使得她们在为人处事上的风格上更偏向于委婉和含蓄。每次严汐拉错音或者掉拍抢拍,两个女孩都会默契地对视一眼,但并不对严汐的小提琴水准作出恶评。
“再来一遍。”
回回都是丁澄心这么说着,主导练习的进度。其实她心里明白练再多遍也于事无补,但最终打破僵局的却是严汐本人。她毫无演奏者对于乐器的敬畏,将琴弓往地上一摔,“不练了。”
丁澄心平静地看向她,旁若无人地拉伸有些疲惫的肌肉,既不显示愤怒也不表露失望,但她的权威总是体现在这种平静中。
严汐果然败下阵来,说话时不敢看她,“我知道自
己是个什么水平,到时候上台不给小提琴收音不就行了吗?歌手还能假唱,我怎么就不能假拉啊?”
“这是对舞台的不尊重!”宋亚轩提高音量斥责她的建议。
面对宋亚轩天真到有些傻气的执着,严汐发出一声冷笑,道,“难道你以为自己的钢琴水平比得上那些每天至少练习四小时的艺术特长生吗?丁澄心也一样。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每年校庆自己都有独舞和独奏的机会是因为对舞台的尊重吗?”
宋亚轩还是一脸迷茫,但是丁澄心却能立马领悟她的意思——她们是成绩优异的文化生,但同时又能弹钢琴和跳舞。整个重庆的大众对于峻华中学一直有着“课业地狱”的刻板印象,校方让面容姣好的她们上台表演并进行宣传,不但能打破这种负面的印象,还能讨好在重庆根基深厚的宋氏集团,可谓是一箭双雕了。
在这一点上,严汐和丁澄心都是性格中务实大于浪漫的人,但宋亚轩拒绝接受现实。
她们的练习再一次中断,严汐看着丁澄心熟练地哄宋亚轩,其中的亲密让她觉出了一丝怪异。有一次趁着宋亚轩不在场,她问了丁澄心这个问题。
“我们是情侣。”过于直接和坦荡的回答反倒使提
出问题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的反应让丁澄心困惑,“我以为你也喜欢女生。”
“我不是同性恋。”严汐当机立断地否定,迟疑了
一会儿却又忍不住问她和女生是什么感觉。
丁澄心把她推到墙上,吻了上去。
新奇、震撼、诡秘,严汐不能克制自己轻微的颤
抖,她环住丁澄心纤细的腰,带着探索的心情放
任自己沉迷在这个吻中。
见她乐在其中,丁澄心才进一步地()对方的
衣服开始()她的身体,严汐感觉到那冰凉的手带着克制的温柔往自己()之间的方向去....直到丁澄心把湿漉漉的手拿出来,镇定自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手。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严汐从()中缓
过来,“以前在海外,那些白人总有乱七八糟的花
样,但我从没有……”
“()?”丁澄心语调随意地反问。
“嗯。”
“()又没有神经分布,那是生育器官而不是()
器官。”
“不()也算是()吗?不通过()女人也能获
得()吗?”
“连你这种女孩子都这么无知,”丁澄心无语地摇
了摇头,“可真是被男人忽悠瘤了。”
“你()很丰富?为什么这么熟练?”
严汐这个人吧,发生过一次关系就会产生独占欲,有着不可思议的霸道。丁澄心好笑之余,耐心地和她解释,“不要觉得我们只能从男人那里学到些什么技巧,()就可以知道,我和你的生理构造又没有什么区别。”
丁澄心在这方面轻浮惯了,她深而不专的用情
使得情人们饱受折磨却又不得不屈服于那强大的魅力,但一物降一物,严汐大概就是老天爷派来克她的。
刘耀文是和她处得最为融洽的情人,他们之所以能永远保持柔情蜜意就是刘耀文知晓并接受了丁澄心永远不可能独属于自己的事实。而宋亚轩则有幼稚和吃醋的资本,因为她在丁澄心那里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
但严汐,她凭什么?
在大多数情况下,丁澄心对她的情人们近乎纵容,这也许是严汐得寸进尺的原因。
直到她跟踪丁澄心回家。
她们这些富家千金的家要么是郊区的独栋别墅,要么就是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严汐迷失在一个路口。山城傍晚的天色呈现一种暧昧的色调,橙红与雾蓝融成大片的灰,一个穿中式衬衫却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在路口的另一端看着她。
严汐虽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但她总是看上去歇斯底里,实则心如止水;或者反过来,看上去心如止水,实则歇斯底里。她承认自己从不是个好女孩,但此时此刻,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不小心站到了悬崖边上——深渊正在凝视着她。
未知的危险以静默的方式靠近,丁澄心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进程,她突地从天而降。
“如果你对她下手,我就把那些照片全部发到网
上。”
从宋如雪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丢下这样一句话,
随即掠过男人跑到严汐的身边近乎凶狠地拉起她的手。
第二天就是校庆,严汐和丁澄心毫无顾忌地夜不归宿。她们脱掉蓝白相间的肥大校服,将扎得
整整齐齐的头发散开,在舞池里肆意地跟随音乐扭动身子。总是有男人来搭讪,她们一概不理,在音乐的高潮部分接吻。
漫天的彩带落下,像是盛大的婚礼。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她们决定去爬
山。
到鸿恩阁观景台时,两个女孩儿都已经精疲力竭。严汐坐在地上手向后撑着地,丁澄心用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她们简直像两只小狗一样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太阳就在这时升起来了。
“好吧,确实挺美的,”严汐望着被笼在夜幕与白
日交界朦胧间的城市,真心实意地承认,“我现在
觉得你一个半小时前的提议不是发疯了。”
丁澄心笑了一下,没有回话。她安静地坐着,身上有一种和平时迥然不同却一直存在的气质,
严汐偏过头去看丁澄心脸上在日出的光辉下呈浅金色的绒毛。
忧伤。
原来她并不是无坚不摧、战无不胜的美少女战士啊,严汐刹那间触碰到了她深藏的脆弱。“昨天
晚上那个,是你父亲吗?”她心如擂鼓,觉得自己此时趁虚而入的行为堪比在薄冰上行走。
“养父。”
丁澄心倒是很自然很坦荡地回答了,她从校裤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严汐。
是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丁姩。
倒是知道严汐肯定不认识这个生僻字,丁澄心大大方方地在她发问之前开口,“读作年,是惦记
的意思。”
然后严汐听到了一个故事,俗套但悲伤的故事。
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大学里几个文艺青年凑在一起写诗、喝酒、弹吉他唱歌,他们把公路片、爱情片、文艺片都给演了尤嫌不够,势必要将自己的人生轰轰烈烈地燃尽。
其中的女学生爱上了姓俞的男人,取名叫丁意,记一辈子的意思。宋如雪是他们中间悬崖勒马的人,因为他有一个永远理智和冷静的妹妹,拦在了他前往北京的路上。但其他人都已经回不了头了,宋如雪只得继承了这浪漫主义青春的遗产—丁澄心。
“但他不是个好父亲,你知道吧,”丁澄心的语气
还是很平稳,和她给同桌讲解导数大题没有区别,“最开始,他不断地让我陪他看《红丝绒秋千架上的少女》这部电影,用我当时根本听不懂的英语读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原著给我听……”
到此为止,严汐已经全部明白了。
“我太聪明了,真的,我不该这么聪明.……”丁澄
心低下头去,因为隐形的绞痛而不得不放缓语速,“我在装不明白,因为我不想变成住在社会福利院里的孤儿,直到他开始觊觎小雅......…”
“宋亚轩?”
“你不会明白的,这太可怕了.….我很早的时候就读过《白夜行》,但我不想自己变成另一个唐泽雪穗,不善良是没有借口的,可我还是做了很多不善良的事。”
她说不下去了。
“我在加拿大的时候,因为自闭症住过特殊儿童
医院,但是我没办法同情那些白人女孩.……”严
汐自嘲地笑出来了,“也许我就是天生坏种吧,那
些她们大惊小怪、被当作巨大心理创伤来疗愈的事情在我看来十个东亚小孩里有九个经历过,可我们长大也不会变成汉尼拔之类的连环变态杀人犯。”
“我们会变成双目无神、麻木冷漠的上班族、某
个男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总之,我们会
变成大人。”
长大很遥远,是吗?丁澄心在还没有迎来初潮的时候,就已经不得不以色诱和勾引这样的方式来自我保护。她在钢丝上行走,唯一的筹码是宋如雪即使作恶也要有美感地作恶,于是让养父对自己的迷恋停留在界限之外。最后又
以这些迷恋的证据 ——那些被冠以“艺术”之名的摄影、雕塑和绘画,作为要挟的手段。
宋如雪算是个好父亲吗?的确,他甚至没有吻过她,他可以说自己的爱是纯洁的、形而上的、浪漫主义的。丁澄心能衣食无忧,也能博览群书,难道她在社会福利院长大也能一样优秀吗?
丁澄心每每回忆自己的童年,都只觉得兵荒马乱,她到底是有惊无险地走过来了。可是那些痛苦就像是狼吞虎咽吃下的一大块压缩饼干
吃的时候,几口就没了,但消化它却需要许多、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