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心有一种不良的倾向,即只把摧毁人心的东西称作命运。
——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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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动物是什么吗?
很小的时候,父母带我去动物园游玩。站在栏杆外,我看着成群的猴子在嬉闹,一片混乱,叫声响彻天地。他们的动作粗鲁而暴躁,令我感到一阵不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妈妈站在山顶上。我渴望他们的怀抱,于是向他们跑去。在我离他们相聚咫尺时,身后响起了猴子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他们奔向我,抓住我的腿,粗鲁地用指甲划开我的皮肉,我在梦里崩溃大哭,害怕他们那带着狞笑的脸。梦醒了,我被妈妈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后来我知道了,猴子这种动物,行为和社会体系和人类非常相似。但人类的所作所为,是要受到法律的约束的,猴子却不需要。
换句话说,猴子这种动物继承了人类所有的恶,将人性的阴暗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叫罗拉,从那一年起,我的眼中就时常出现猴子。
有的是给母亲塞礼物,请求她在工作上给予帮助的陌生人,有的是抄了我的作业还不肯承认的同学,有的是收了礼物特别关照其他同学的老师。他们的狞笑令我感到不适。
不过没关系,好在这个世界的光明总大于黑暗。我从小喜欢画油画,面对向日葵,我画它的根向地底蔓延。面对星空,我画遥远的星球上,长相奇特的外星人。妈妈发现了我奇特诡异的画风,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坐在窗台边,让我拿起画笔,画出妈妈的样子。
那天,我画出了人生中第一幅色调明亮的画,画一个恬静慈祥的妇女充满爱意的笑颜。妈妈欣喜若狂,将我抱在怀里一个劲地亲吻,我一边尖叫一边笑,从此爱上了阳光。
我的父亲是跨国贸易商人,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偶尔给他打去电话,他都乞求着要换成视频。挂断之前,他总要重复好几遍“我爱你”,每到这样的时候,我就觉得又肉麻又舍不得,抱着妈妈的手机傻傻地笑。
我的母亲是政坛少有的女性议员,是媒体笔下“巾帼不让须眉”的典范人物。她的笑容永远温暖灿烂,坚定而自信。是她将我从想象拉回现实,不至于沉醉于无尽的幻想之中。
罗曼·罗兰曾经说过,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父亲和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转机发生在一个暑假。父亲带我们去加拿大游玩。妈妈在后座摆满了小玩偶,好让我安心地坐下来不去打扰爸爸。他们坐在前面聊着天,絮絮叨叨的话语再次把我拉进幻想世界,只是这次,我看到的不是恐怖的黑暗的猴子,或者植物的根,或者恶心的生物。我看到的是被阳光铺满的水面,鲸鱼在天上游荡,水里是花园。我站在水面上,向爸爸妈妈跑去。
我试图去拉住他们的手,却听到了那噩梦般的,猴子的尖叫声。天空阴沉下来,脚底下的花朵尽数枯萎,猴子们将我撕裂,疼得我尖叫起来。
“罗拉……罗拉……”
我醒过来,发现世界已经天旋地转,前座的妈妈满头是血,向我伸出手,声音虚弱地像是耳语。爸爸似乎已经晕过去,没有了动弹的痕迹。
或许是我疯狂喘息的样子吓坏了妈妈,她拉住我的手。
“罗拉,听我说,你要冷静……去找人,找人来……妈妈在这里等你……”
我点了点头,从碎掉的窗口爬出,窗边缘的玻璃碎片划过我的腿,像是被猴子的爪子抓了一样。我低下身子看了一眼,妈妈似乎很疲惫。不敢怠慢,我疯狂地朝公路旁的森林跑去。鼻子边环绕着血和肉糜烂的气味,我撑不住,在草丛旁蹲下来干呕。
听到远处有人的声音,我连忙跑出来,看到的是一个男孩,看起来还是个亚洲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中文,只好流着泪请求他救救我父母。他听懂了,让我别急,自己去找大人。我蹲在原地,感觉头越来越晕。妈妈交代的事情完成了……
又做梦了,还是梦到猴子,满山的猴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似乎在嘲笑我的懦弱。
我一步步向后退,退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罗拉。”
是妈妈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妈妈靠在爸爸的怀里,脸上带着画里的笑容。
爸爸蹲下来,摸着我的头。
“罗拉,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们小罗拉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的。”
醒来时,我看到那个男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他口中,我知道,我从此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那天,我哭得天昏地暗,我看到无数的猴子包围了我,而我失去了唯一的退路。
那年,我八岁。
回重庆的飞机上,我听见旁边的人在看新闻。新闻联播主持人用没有感情的语调播报这个对我来说是灾难的新闻。随即又表示,某某议员将接替赵女士的职位。赵女士就是我妈妈。
我心里不是滋味,选择别过头不看,强迫自己睡着。奇怪的是,不知为何,从那以后,我的每个梦里都有无数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