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恶是不曾思考过的东西。思考意味着要达到某一深度,逼近问题根源。而涉及恶的瞬间,那里什么也没有,带来的是思考的挫折,这就是“恶的平庸”。
——汉娜阿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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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里的人是多么的无趣。
他们整天笑脸盈盈地对着院长和老师撒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
他们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是个在摇摇晃晃的人间中穿梭的孤舟,他们无依无靠,他们寄人篱下。
无所谓,我们迟早会死。我说服了自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画的是什么?”
身后想起温润沉稳的声音,我回头,看到了余老师。
“是花。”
欢快地回答,将目光重新放回花上。
“为什么花会从人的嘴里长出来?”
“我希望它们能开在身体里。”
“为什么这个人要掐着自己的脖子呢?”
“花长得太快了,他必须付出代价。”
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画室的味道,被油画灌醉的感觉。
“他会死吗?”
“不知道,但愿他会。”
余老师蹲了下来,凑近认真看我的画。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已经看厌了画上的男人狰狞的表情。我转头去看余老师。
余老师的眼角有一颗痣,像是所有艺术与温润的结晶,是余老师独有的标志,是余老师区别于猴子的方式。
我离他很近,近到我的呼吸洒到他的耳朵上再回到我的鼻尖,我感受到了画笔画不出的东西——温度。
他似乎终于看够了我的画,站起了身。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死。”
余老师又笑了起来。
“你是在同情我吗?”
我不好说,于是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画笔。
我挺愿意和余老师说话,他的灵魂不但只是一张纸片,他能看懂我的画,或者说,他能欣赏我的画。
“这是……被风筝吊死的狗?”
“不是。”
“那……”
“风很大老师,但是狗毛没有飘起来,他是被冻死的,被风筝带回家乡了。”
余老师哈哈大笑。我喜欢他的笑,我总感觉,他的嘴里会长出花。
“画得很不错,但下一次,我们不画死掉的生物了,也不画这么灰暗的背景了,好吗?”
我犹豫了,有什么东西是灰暗的世界容不下的呢?
“有点难,老师。”
“试试吧。”
余老师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那天下午,阳光很明媚,我透过落地窗,看到那么多猴子在草地上奔跑。他们笑得好开心好天真,仿佛昨天用打火机烧我的头发的人是他们的另一个人格。
有什么东西是这灰暗的世界容不下的呢?
我拿起画笔,坐在窗边,如同两年前的那个清晨,我画出了母亲的笑颜。我将父亲画在窗边,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上,我要阳光洒满他们的脸庞,我要尘埃为他们停止舞蹈,我要世界抬头仰望,仰望这与死亡一样伟大的爱。
暴雨来了,我落下最后一笔。昏暗的房间里,温暖的画布散发着光芒。
画室里跑来了躲雨的猴子,他们停在门口,见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又发出了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你大爷的,暴雨来了不知道朝草地喊一声吗?害得老子淋了一身。”
“说话啊!”
“哈哈哈哈小哑巴,又说不出话了吧!”
好吵啊。为什么要打扰我和爸爸妈妈团聚的时刻。我望向一旁的美工刀,他们还没见过我的父母呢。我暗暗地想,笑了。或许是笑容在这黑夜里显得太恐怖,他们突然慌了阵脚。
“上不上?”
我听到他们小声嘀咕。
不再犹豫,我拿起一旁的美工刀。
他们看到我的动作,更加不敢向前。我将画抱在怀里,这才发现,我在哭。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强装着镇定,发了狠从旁边搬起一张椅子朝我砸来,很不幸,我没有躲开。
血腥味,尖叫声,笑声,刀子割破纸张的声音,我的意志破碎的声音。
美工刀没有落在猴子身上,落在了爸爸妈妈的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他们围着我,一人一脚,我痛得快要晕过去,却还想要伸手去够我的的画。油画还没有干,被这么一蹭,糊了大半。脑袋一片空白,只看到很多猴子,我无助地蜷缩在地上,没想反抗。
门被猛得推开。
“你们在干嘛?!”
是余老师的声音。那帮学生一哄而散,从前门跑出。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觉得泪水快要把我淹没了。
“罗拉?罗拉!”
我听得到,我很想回答,但我的身体迟迟不能做出反应。门外还聚集着猴子,站在门边看热闹。
我听见余老师训斥他们的声音,听到关门声,听到锁撞到门的声音。
现在,世界安静了。
“罗拉,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余老师的声音与爸爸妈妈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我清醒过来。
室内一片黑暗,余老师把我刚画完的画扶了起来,放回到画架上。
“色调很好看,罗拉。”
他笑了。我也笑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笑越来越开心。
“罗拉,你是一个美好的女孩,是世界不懂你的美。”
终于停止流泪,余老师蹲下身子将我脸上的泪珠擦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但我懂,罗拉。”
他将我轻轻推倒了,我发誓,真的很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感激他,感激他帮我扶起我的画,感激他能懂我。于是,我彻底碎裂了,在这个暴风雨肆意吼叫的夜晚,我哭喊的声音微不足道。
我盯着画架上爸爸妈妈的笑脸,被划成一道一道,模糊了,仿佛在流泪。
“老师懂你,罗拉。”
他不断重复,最后为我穿好衣服。
“明天晚上来我的房间,为我画一幅画像吧。”
“余老师,夜晚画不出明亮的画。”
“没关系,那就画黑暗的。”
我混乱了,看着他走出画室,留我一个人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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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余老师对我的维护,孤儿院里的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但偶尔朝我身上扔泥巴,伸出脚将我绊倒这类事依然存在。
每到这时,我就会默默在心中搬出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的说辞,说服自己。偶尔太过悲伤,就找一个角落,默默哭泣,等眼泪流干,只剩英雄主义时,我就被迫接受了。
那天在墙角哭泣时,一个欢快地声音打断了我心中复述的英雄主义。是一个男孩。有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角的男孩。他很容易害羞,又很喜欢用流里流气的语调说话,自以为很帅气地耍流氓,说要我长大后嫁给他。
“长大后”对我来说是个不存在的词汇。我从没想过,但我鬼迷心窍一般,答应了。
越是黑暗的夜里,光亮就显得越珍贵。那个叫刘耀文的男孩,是当时的我心中唯一可以取代“英雄主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