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坏的狗

到处都是富丽堂皇的欧式设计，无暇的白与纯金碰撞，尖锐的顶直指冰蓝的天穹，坦阔的大道仅有茂叶的青影游离。

珍丽以为她已经对阶级有了足够的认知，可当她臂间挎着那套稀碎的职业装途经刘家高拱的漆金大门踏在这片隶属富人的土地上时，她觉得自己像是只被殴打的落水狗。

凄叫着闯进来，然后连骨带皮碾进路面的罅隙间。

珍丽身心俱疲。几步之遥的距离宛如天埑，滚滚袭来的热浪扼断心室的震颤。她分不出神去揣测刘耀文的意图，或许是想更狠更深地报复她，又或许是将她重新视做折磨取乐的对象。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这一回没输。

她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摆出恐惧的表情，没有哭，甚至没有憎恨和愤怒。她只是很想回家，很想贺峻霖的苹果派。

刘耀文拒绝把手机还给她，珍丽认为没有纠缠的必要。她原先的衣物已然支离破碎，索性穿走了那身价值不菲的名牌睡衣。

他并未差人阻拦她，相较三年前抽长不少的身段远远看去就叫人胆寒。珍丽不去看他煞气森森的双眸，她告诉自己她赢了。

可当她一路顶着烈日浑身湿透的站在家门前时，透出腥膻气的衣料紧紧缠绕着手臂，犹如镣铐般的重量压得珍丽喘不过气。

他在吗？她需要解释吗？要做些什么吗？她的钥匙呢？

珍丽使劲咽着泪。她想她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她仍会默不吭声祈祷所有恶果腐烂在沼泽里，尽力维系住表面的光鲜。

什么都不能让贺峻霖知道。

怀着隐瞒到底的决心，珍丽深吸一口气抬手刚摸到门铃边，门却从里缓缓划开一线。

珍丽脸上平复下来的表情险些龟裂。

贺峻霖的声调放得很轻，几乎是在用气音讲话。

他许是一宿没闭过眼。脸孔显出几分倦意昏昏的青白，一双眼睛更是层次分明。眼下晕开浓重的青翳，眼尾却是水光涟涟的殷红，像只恸哭的雀儿那般寂寥的卧伏。

珍丽伫立在玄关处。她的兔子拖鞋正整齐的摆放在门口，方便她进门就能够到。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脸上绽开的笑容看上去傻兮兮的。

贺峻霖突然的沉默让珍丽不由得感到局促。她不敢正视他的双眼，胡乱地扯过搭在沙发背靠上的衣物逃一般地往浴室冲去。

他抑制不住哭腔的诘问使整间屋子变得胶粘，珍丽被陡然粘住动弹不得。

珍丽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贺峻霖嘴里听到如此伤人的言语。他看向她的目光犀利，其中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憎。

她的嘴唇翕动，眼周酸涩，哽了半晌才近乎哀求似地吐出一句：

珍丽想要同他解释。她被泪沾湿的双眼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贺峻霖却只觉得恶心，他从沙发的缝隙间掏出一沓照片恶狠狠地摔在她脸上。

珍丽怔怔地低下头。散落一地的照片如同碎裂的瓷器，每一片都竖起冷锐的角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浑身的血液凝固，心口破开的大洞淌不出血，珍丽也流不出泪。她看见他咬牙憋在眼眶里的泪花，她听见她冷静至极的声音。

贺峻霖眼中的泪滴轰然坠下。他的眼泪比她的多，比她的复杂。他内心的滔天巨浪显露出来也比一颗泪沉重得多，很多很多。

他的语调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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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死同罪」

宋亚轩饶有兴味地拆开那封来自洛杉矶的信。

信面沁着微苦的柏香，浅紫色的干花缀在封口处，羞怯地吞吐余香。信纸叠成三股，唯有中间的那一股刻着深深的墨痕。

宋亚轩诧异地将单薄的信纸翻过来翻过去，终于在边边角找到一行署名。

像是羞于让人瞧见似的，笔迹格外轻柔。

「太上老君·赠」

宋亚轩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笑的玩意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难怪让人捷足先登了。

他好笑地摇摇头。五指使力将纸在掌心揉成一团，复又抽出夹在信封里的支票，更觉得好笑了。

平常眼高于顶，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装模作样地领着刘耀文到处作恶，如今栽进坑里倒是一副蠢样子看得人想吐。

宋亚轩冷笑着撕碎了信封，甩手扔进垃圾桶里。纷飞的纸屑一片片坠落，他眼㡳轻嘲的笑意渐渐湮泯。

姑城的局势说复杂也不复杂。城虽小但地丰，宋严刘三家是最先盯上这块肥肉的人。经过一番激烈角逐，发现谁也不能扳倒谁，无奈只能握手言和，三家共享新市场。

宋家主娱业。旗下的大型商场到现在还是姑城的显著地标，更别提数不胜数的酒吧夜市会所等等，宋氏一应包揽。你甚至能在各类传媒影业见到宋氏的影子，掌控媒体的宋氏间接掌控了大众话语权。

刘家主制造业。小到手纸，大到医疗设备全由刘氏承包。同时兼备通讯、车辆制造、电子数码等轻工业和重工业，旗下大厂养活无数人。随处可见的刘氏品牌常被人戏称“姑城逃得了冷气流，但逃不过刘氏制造”，可见其影响之深。

严家主贸业。若说姑城是座环山而立的孤岛，那么严氏就是通往岛外和去往岛内的唯一途径。不仅是内外物流，就连姑城人民的日常交通都由严氏把关。旗下的客乘线机乘线乃至共享交通如蛛网一般遍布姑城每个角落，严氏的大力发展与姑城欣欣向荣的城市面貌息息相关。

为防有不长眼的觊觎这块有主的肥肉，三家划分完地盘后便心照不宣地抱团排挤新企。长此以往，渐渐形成了三家独大互不干扰的稳妥局面。

宋亚轩挪过桌上随意摆放的文件夹，在并不平滑的桌面上搭了个滑稽的三边形。看似摇摇欲散实则你支着我我撑着你，异常坚固的闭环。

在他指间旋转的钢笔击中由三块塑料板搭建的歪斜三角，一层叠着一层如多米诺骨牌那般骤然坍塌。

宋亚轩愉悦地眯起眼。

完全没有悬念。

宋亚轩撇撇嘴，挂断了无线电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沉郁的黑裹着他苍白的躯体。唇色艳红，成绺垂卧在眼窝的乌发吻过他黛黑的眼睑，眉宇间的森森邪气化在他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边。

珍丽推开隔间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把玩着兔子玩偶的宋亚轩。

在她仇视地瞪向他的那一刹那，宋亚轩气定神闲地抬起头同她对视。

啪——

被甩了重重一巴掌的宋亚轩脸上未见怒容，倒是白净面皮上浮现的几抹红痕为他添了几分魅色。

宋亚轩的舌尖顶了顶胀痛的那面脸颊，不解地问道。

又来了又来了！

他再度问道。

宋亚轩轻轻地放下那只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兔子玩偶，起身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在珍丽悚然的目光中微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