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还是狗

高三下学期开学之初，珍丽作为一班之长尽职尽责地在一旁帮助班主任收缴学费登记报名。

正是忙得热火朝天之时，忽然有人懒懒地喊了她一声，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傲慢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珍丽强压着不悦转头望去。

入目是身量极高的少年，白色的短衫校服将他映衬得清爽得体，过长的额发几乎遮盖住一半的眉眼。

少年面貌出众，可珍丽再三打量很确定自己压根没见过这号人。虽然心中警惕但这并不妨碍她面上扬起亲和的笑容。

俊朗的少年歪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名叫刘耀文的少年沐浴在日光下，乌黑的瞳孔死死锁定住她，如同一只恶犬露出獠牙般朝她眨了眨眼。

珍丽没被他恶狠狠的表情唬住。除了他表露出来的直白且无缘由的恶意让她迷茫了一瞬，但很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那片空白，她无暇再分出多余的注意力给他了。

她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敷衍的态度好像把他惹恼了，摆在脸上的那几分假模假样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剩下森冷的眉目凝住不动。

珍丽埋下头刚落笔就听见他很轻很轻的䃼了一句：

绝不是字面意义的感谢。

那阵阵颤栗是在某个时刻忽然爬上珍丽的后脊，缠绕着脖颈从四面八方侵入大脑，强烈的不详藏在放学的铃声里，后知后觉地漫过来。

珍丽抬起湿淋淋的脸，一个狠厉的巴掌紧接着把她扇倒在地。一阵天旋地转，坚硬的地面尚留几缕阳光的温度，她的眼睫半垂着被人抓着头发给提了起来。

“啧！这婊子才挨了一巴掌就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晦气！”

“谁叫你用打男人的力气打女人，瞧瞧这小脸。”

“那还不是文哥吩咐整死这女的，我不得全以力赴啊，是吧文哥？”

刘耀文被几个身量差不多高的少年簇拥在正中央。落日的霞光淌了一地，缠绕交错的电路横亘在他身后，无论是何种凄惨都打动不了他分毫。

他推开碍事的同伙，朝抓着珍丽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伸出的手掌接近成年男性，一种极有压迫的力量感。当它握成拳，指骨从薄薄皮肉中突出来，刘耀文往上哈了口气，狠狠一拳捶向她柔软的肚腹。

揪住她头发的人也顺势松手，留珍丽一个人躺在地面痛得抽搐。5

刘耀文蹲下身好像想看清她躲在头发下的脸是何种表情，但这种念头不是特别强烈，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对着自己的跟班高兴地宣布：

而珍丽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

她从老师们缄默不言的态度中隐隐察觉出刘耀文家很有背景，就连平日里最不服管的混小子们见到他都绕着走，有的干脆跪下管他叫爷。

自那天后，她会被强硬拉去厕所，互不相识的女孩们被逼迫排队扇她巴掌，打轻了打少了就会代替她挨打。

然而这还算轻的。比起被扒光衣服拍照这真的只能算轻的，欺凌一次次变本加厉，直至刘耀文把滚烫的烟头按灭在她皮肤里。

刘耀文从不白放狠话。他横行霸道惯了，嫌学校的篮球匡太破，于是让她当靶，谁砸中她就赏谁一万。

常常将她踹下楼梯或锁进杂物间，他本人所有学科作业都交由她完成。完不成会被抢走所有钱再挨顿打。

珍丽不想去探究这场无妄之灾的源头。老师的无视，学生的鄙夷，以及随时存在的欺凌，让她无力又清楚的明白：

这是她一个人的末日。

刘耀文这一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珍丽踉跄了一下，一旁接收到暗示的人又往她膝窝䃼了一脚。

算了，摔倒吧。

珍丽如他们愿地往前扑，极为狼狈地扑倒在一双白色球鞋前。

不要——

在这双熟悉的球鞋闯入眼帘时，珍丽脑子里的那根弦彻㡳崩断了。

不要！！！！！

“怎么摔倒了？”

温润的嗓音饱含关切，他弯下腰似乎是想将她拉起来，珍丽却瑟缩着连头都不敢抬。

她低低的呼唤传进他耳中。宋亚轩瞥了一眼舒展开身躯霸占着两个座位的刘耀文，眼底慢慢溢出一丝笑意。

比针扎进骨缝还要痛万倍。

高二那年，他逆着光从门外走进来。脱了漆的门框一片片碎在他带来的光辉中，眼中闪烁的光晕将熄不熄，像一颗泪。

他很认真的向大家介绍自己，但说来说去只有一句有用的。

宋亚轩，从城里转来的。

不同于全校师生对他的热情，他回以别人的情绪总是淡淡的。

珍丽对他没什么看法。宋亚轩规矩本分，她没必要接触他，和一颗泪一朵云产生交际对她来说会很麻烦。

但宋亚轩显然不这么想。

他先是申请调到她旁边，之后更是直接了当地堵住她。

他即使向她宣战也是一副温顺的姿态。

珍丽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宋亚轩露出一副思考的表情，再抬头甜甜地朝她笑。

很刻意的表演。拙劣得像是泼洒出去却定格在半空的油墨，什么都没能传递给她。

或许是那面黑板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惹得她心烦，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珍丽说好。

不为别的。

在宋亚轩和她分享精装的教材书时，给她昂贵的零食时，拉着她频繁逃课时，央求她陪他去医院时，哭着告诉她他其实患有癫痫求她保守秘密时。

她都在想，不为别的。

哪怕是在一同竞争学生会会长时，他指着她痛心又愧疚地表示。

不为别的，宋亚轩。

宋亚轩哀求的神态刺穿朦胧的泪雾直直映入眼底。珍丽的嘴唇蠕动几下，似哭非哭。

这场闹剧在全校师生微妙的眼神中落下帷幕。珍丽的眼前一片漆黑，全身抖的不像话。

她在他下楼时叫住了他，在他回身的那一刹那，珍丽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推了下去。

宋亚轩摔下去的阶层并没有多高，按理说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但倒在地上的宋亚轩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身体躺在所有人视线下难看地抽动，嘴里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嚎叫。

珍丽站在最上阶，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轻轻绽开笑容。

只为现在。

把你彻㡳的、彻底的碾碎。

珍丽依然匐在地上，看他的眼神却和推他下楼的那刻一样。

一样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