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去，扑向将军的马蹄。“将军！求您！我娘才生了小弟弟，他还在吃奶！您要杀就杀我，放过他们！”

是小豆子，寨子里最小的男孩，才六岁。

将军的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带起的风几乎将我掀翻。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小豆子扑倒在地，滚到一边。马蹄重重落下，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溅起的碎石划破了我的脸颊。

世界安静了一瞬。

“你找死不成？！”将军怒喝，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向我。

我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和血，却死死迎上他的目光。上辈子，我听惯了来访者讲述的冷漠与暴力，那些被无视的呼救，那些被规则碾碎的无辜。那一刻，我喊出的不是小豆子，是我自己，是所有被当作“代价”牺牲掉的弱者。

“将军！”我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夜风，“您要杀的，是连刀都拿不动的孩子！是刚出生、连母亲乳汁都吸不上的婴儿！他们懂什么叫‘匪’？什么叫‘律’？您今日若斩了他们，您……您和山下的豺狼，有什么分别？！”

我嘶喊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将军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斩于马下。

“将军……”一直沉默的文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大雍律》……妇孺七岁以下，可免死罪，没为官奴。”

将军死死盯着我，那目光像要把我穿透，审视我灵魂里每一寸的倔强与绝望。良久，他缓缓收回了手，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传来：“带下去，没为官奴。男丁，一个不留。”

我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小豆子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叶。我知道，我们活下来了，但等待我们的，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屈辱和黑暗——官奴。是永无天日的劳役，是任人买卖的贱籍，是灵魂被彻底碾碎的开始。

可就在这绝望的泥潭里，我摸到了贴身口袋里一块硬物。那是娘被拖走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我手里的。一块粗糙的、刻着黑风寨图腾的木牌，边缘还带着她指尖的温热。

我攥紧木牌，粗糙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心中那层名为“认命”的茧。

上辈子，我救不了自己，救不了那些在咨询室里崩溃的来访者。这辈子，我成了这黑暗里的一粒尘，可这粒尘，也要记得光的模样。

我抱着小豆子，在漫天火光与哭嚎中，轻轻哼起娘教我的、山寨里那首不成调的歌谣。歌声微弱，却固执地在寒风中飘荡。

这歌声，不是求饶，是宣告。宣告一个曾被世界抛弃的女孩，从地狱的灰烬里，重新点燃了属于自己的、微弱却永不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