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黑风寨的清晨，总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清冽。我蹲在溪边，用木盆搓洗着昨日换下的粗布衣裳，山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十三年了，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唐玉，是寨主袁丰华和秀才之女宋婉娘的女儿，是这片莽莽群山养大的野丫头。

“阿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回来，你爹说今日要……要议事，不让女眷靠近。”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自家草屋的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她总这样，明明是被掳来的官家小姐，骨子里却还守着那些规矩，盼着我缠足、读书，将来能“嫁个良人”。我每次都想笑，我们是土匪啊阿娘，良人会娶土匪的女儿？但看着她眼里的光，我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光，是这寨子里唯一的、不属于刀光血影的东西。

我顺从地回屋，却没走远。我悄悄藏在后山的乱石堆里，听着前寨传来的喧嚣。爹和几个头领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嘶哑的吼声炸开：“……官兵！是官兵！大队人马，离寨子不足十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黑风寨劫掠商旅，树敌无数，但官府从未如此大动干戈。我屏住呼吸，只听见爹暴怒的咆哮：“……粮不够！人不够！打不过！怎么办？！”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二当家低沉的声音：“……寨子里……还有女眷孩子……几十口……”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我听懂了。

他们要把我们推出去，用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孩子，去挡官兵的刀枪，去消耗官兵的仁慈，只为他们自己能有一线生机。

官兵的火把像一条毒蛇，蜿蜒着吞没了山寨。爹娘和叔叔伯伯们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我们这群被推出来的“妇孺”，瑟缩在寨门口，成了挡在刀尖前的活盾。

寒风卷着血腥和焦糊味，抽打在脸上。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上辈子，我是个被原生家庭伤透心的心理咨询师，以为穿越成土匪大小姐，远离了那些伤害，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命运的刀，还是砍了过来，而且砍得更狠——这一次，连我最后的避风港，都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求将军开恩！我们都是被逼的！寨子里的女眷孩子，一个都没杀过！”一个婶婶跪在地上哭喊，怀里的婴儿哇哇大哭。

我低着头，十三岁的身体抖得像片落叶。可心里却像有座冰封的火山在咆哮。凭什么？就因为我们生在“匪窝”，我们的命就该被随意舍弃？就该被当作谈判的筹码，被当作规则碾过时溅起的尘埃？

官兵的头领，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军，骑在马上，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我们，像在看一堆碍事的垃圾。他身后，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小声说：“将军，按律，匪眷皆斩，以儆效尤。”

斩？我脑中嗡的一声。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被掳来的、被生下来的“匪种”，命贱如草，连听候发落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斩”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