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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唱歌！"

小棠把金色奖杯重重扔在客厅地板上，金属撞击大理石的声音让杨诺棠吓了一跳。八岁的女儿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噙着泪水，校服领子上还别着校园歌唱大赛第一名的徽章。

"宝贝，怎么了？"杨耀文放下吉他，快步走过去想抱女儿，却被推开。

"莉莉和朵朵不跟我说话了！"小棠抽泣着，小脸涨得通红，"他们说比赛不公平，因为我爸爸妈妈是音乐家...说我是靠关系赢的！"

杨诺棠蹲下身，轻轻捡起奖杯。底座已经有点磕痕了，就像女儿此刻受伤的自尊心。她记得自己八岁时也经历过类似的嫉妒——当她在钢琴比赛中击败高年级生后，整整一个月没人愿意和她共用琴房。

"小棠，听妈妈说..."

"我不要听！"小棠跺着脚，声音嘶哑，"我再也不要参加比赛了！再也不要唱歌了！"

她转身跑上楼，重重关上卧室门。楼下，杨诺棠和刘耀文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无言的挫败感。

"我去跟她谈谈。"杨诺棠站起身。

刘耀文拦住她："先让她冷静一会儿。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杨诺棠皱眉："但不能任由她因为别人的嫉妒就放弃自己的天赋！"

"她才八岁，杨老师。"刘耀文叹了口气，"现在对她来说，朋友比天赋重要得多。"

杨诺棠看着丈夫，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熟悉的鸿沟——就像当初关于是否送小棠去音乐附小的争论一样。她相信应该坚持培养孩子的天赋，而他更看重孩子的社交与情感需求。

楼上传来隐约的抽泣声，像一把钝刀磨着杨诺棠的心。她既想冲上去安慰女儿，又担心自己会说错话让情况更糟。最终，她走向钢琴，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弹起小棠最喜欢的那首摇篮曲。

琴声飘上楼，卧室里的哭声渐渐停了。但小棠始终没有像往常那样，跟着旋律哼唱起来。

一周过去了，小棠依然拒绝碰任何乐器。更令人担忧的是，她开始刻意回避与音乐有关的一切——关掉家里的背景音乐，跳过电视上的歌唱节目，甚至要求父母不要在校门口哼歌。

"妈妈，我能剪短发吗？"周六早餐时，小棠突然问。

杨诺棠放下咖啡杯："怎么突然想剪短发？"

"班上女生都剪了。"小棠低头搅动着麦片，"莉莉说我的长辫子太'做作'，像那些儿童选秀节目里的小孩。"

刘耀文和杨诺棠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棠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是她的标志，每次表演时扎成两条小辫子，随着音乐节奏欢快地摆动。

"如果你真的想要..."杨诺棠艰难地开口。

"我想！"小棠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让杨诺棠心头一颤。

两小时后，理发店的镜子前，小棠看着自己齐耳的短发，露出了这一周来的第一个笑容。杨诺棠却强忍着泪水——镜中的女儿突然像个陌生的小男孩，那些随着音乐起舞的发丝不见了，仿佛一同剪去的还有她音乐童年的一部分。

"好看吗？"小棠转头问，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很...精神。"杨诺棠勉强微笑，伸手想抚摸女儿的新发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回家的路上，小棠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不时摸摸自己的短发，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杨诺棠跟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

"别太担心。"刘耀文悄悄握住她的手，"这只是个阶段。她需要融入同龄人群体，这是正常的成长过程。"

杨诺棠甩开他的手："正常？她在否定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你知道有多少孩子梦想有她这样的天赋吗？"

"但那不是她的梦想，是我们的。"刘耀文压低声音，"她只是个想和朋友一起玩的小女孩。"

杨诺棠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丈夫："你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放任她放弃音乐？"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尊重她现在的选择。"刘耀文叹了口气，"如果音乐真的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会自己找回来的。"

小棠在前面转身喊道："爸爸妈妈，快点！我想去公园找莉莉玩！"

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杨诺棠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曾经以为自己对音乐的热爱会自然传承给女儿，却没想到孩子的成长道路上有这么多意想不到的转弯。

家里的三角钢琴已经蒙尘两周了。杨诺棠每天都会擦拭它，却再也没有听到那熟悉的童声和稚嫩却充满灵气的琴音。工作室里的儿童录音设备也闲置着，小棠的麦克风孤零零地挂在支架上，像被遗弃的玩具。

这天下午，杨诺棠独自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自从小学那次被同学孤立后，她也曾一度厌恶音乐，直到遇见刘耀文才重新找回创作的快乐。现在，历史正在女儿身上重演，她却不知如何帮助。

"在想什么？"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诺棠收回手："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也许当初该送她去音乐附小，那里会有理解她的朋友..."

"然后呢？一辈子只和音乐家来往？"刘耀文坐到她身边，"杨老师，世界不只有音乐，小棠需要学会和各种人相处。"

"但她正在为此放弃自己的天赋！"杨诺棠声音颤抖，"你知道昨天发生什么吗？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偷偷唱歌，可当我推门进去，她立刻闭嘴假装在看书。"

刘耀文轻轻弹了几个音符："给她点时间。强迫只会让她更抗拒。"

"时间？"杨诺棠苦笑，"她马上就要错过音乐启蒙的黄金期了。你看她最近连音准都开始退步..."

"杨诺棠。"刘耀文罕见地直呼她的全名，"你到底是担心小棠的未来，还是担心她不能实现你未完成的梦想？"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杨诺棠的心脏。她猛地站起来，琴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刘耀文去开门，外面站着小棠的班主任李老师和一位陌生女性。

"打扰了。"李老师歉意地说，"这位是特殊教育中心的张老师，她有件事想请教你们和小棠。"

张老师微笑着解释："我们中心有一群自闭症儿童，他们对音乐有特殊反应。听说小棠有非凡的音乐创作天赋，我们想邀请她为这些孩子创作一些简单的互动歌曲..."

"小棠现在不唱歌了。"杨诺棠下意识回绝。

"妈妈！"小棠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短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什么样的孩子？"

张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一些和你同龄的小朋友，他们不太会说话，但听到某些音乐时会很开心。我们希望能找到适合他们的..."

"像《小星星》那样的吗？"小棠慢慢走下楼，两周来第一次主动提到音乐。

"比那更简单。"张老师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旋律，只有三个音符不断重复，"这个叫小明的小朋友，只听这个旋律，其他音乐他会捂住耳朵尖叫。"

小棠凑近听了一会儿，突然哼了一段变奏，加入了节奏变化但保留了核心音符："这样呢？"

张老师惊讶地看着她："你...你怎么想到这样改编的？这正是我们尝试但失败的方向！"

小棠耸耸肩："就是...感觉应该这样。"她转向杨诺棠，眼中带着恳求，"妈妈，我能试试吗？"

杨诺棠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两周来女儿第一次表现出对音乐的兴趣。"当然可以，宝贝。"她轻声说，生怕吓跑这脆弱的意愿。

刘耀文悄悄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看着小棠跟张老师坐到沙发上，开始讨论那些特殊孩子的音乐喜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女儿认真的小脸上，那一刻，杨诺棠仿佛看到一颗被乌云暂时遮蔽的星星，正重新开始闪烁。

接下来的日子，小棠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放学后，她不再急着去找同学玩，而是直接钻进工作室，为特殊教育中心的孩子们创作音乐。令人惊讶的是，她似乎本能地理解那些孩子的需求——简单的旋律结构，明确的节奏，特定的音高范围。

"这个是为小明做的。"周末早晨，小棠拉着父母到工作室，播放了她创作的第一首完整作品。旋律极其简单，只有五个音符来回变化，但配上了明亮的铃铛音色和稳定的鼓点节奏。

"太棒了！"刘耀文由衷赞叹，"你怎么想到用铃铛的？"

小棠歪着头思考："张老师说小明喜欢闪亮的东西，我就想...亮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应该是铃铛吧！"

杨诺棠静静地看着女儿。这是小棠拒绝音乐以来，第一次如此自然地谈论创作过程，眼中闪烁着久违的热情。

"能再放一遍吗？"她轻声请求。

音乐再次响起，简单得近乎幼稚，却有一种奇妙的治愈力量。杨诺棠突然明白，这才是小棠真正的天赋——不是技巧的娴熟，而是用音乐与人沟通的本能。

周一放学后，张老师亲自来接小棠去特殊教育中心试演新作品。杨诺棠和刘耀文也获准同行，但被要求坐在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观看。

教室里坐着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各自表现出不同的行为特征——有的不停摇晃身体，有的专注地排列积木，还有一个女孩一直捂着自己的耳朵。小棠紧张地站在小型键盘前，短发因为频繁的摸头动作而乱糟糟的。

"今天有位小客人要为大家演奏音乐。"张老师温和地宣布，"请大家用耳朵听。"

小棠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那首简单的铃铛旋律。起初，似乎没有人在听。但大约三十秒后，那个一直捂耳朵的女孩慢慢放下了手，转向声音的来源。接着，排列积木的男孩停下了动作，抬头寻找声源。最后，连不停摇晃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专注地盯着小棠的方向。

整个教室里，孩子们的表情从紧张逐渐变为平静，甚至有一两个露出了微笑。小棠看到反应，眼睛亮了起来，继续演奏着，并开始轻声哼唱没有歌词的旋律。

观察室里，杨诺棠不自觉地握紧了刘耀文的手。透过玻璃，她看到女儿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那不是表演时的自信或获奖时的骄傲，而是一种纯粹的、帮助他人后的喜悦。

演奏结束后，张老师激动地来到观察室："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从未见过孩子们对一首新曲子有如此一致的正向反应。小棠似乎天生知道如何用音乐与他们沟通！"

回家的路上，小棠坐在车后座，一反常态地滔滔不绝："妈妈，小明今天对我笑了！还有朵朵，就是那个总捂耳朵的女孩，她最后跟着节奏拍手了！张老师说如果我愿意，每周都可以去为他们演奏新曲子..."

杨诺棠从后视镜看着女儿发亮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过去两周的担忧和焦虑，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不是因为小棠重新爱上了音乐，而是因为她发现了音乐真正的力量，那种超越技巧、超越比赛、甚至超越语言的力量。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喜欢音乐了？"

小棠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说："我还是不喜欢比赛和表演。但如果是为那些小朋友...那不一样。"她顿了顿，"他们真的需要我的音乐，不像莉莉他们..."

杨诺棠和刘耀文交换了一个理解的眼神。他们的女儿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与音乐的关系。

"同学们，安静！"李老师拍手示意，"小棠有东西要和大家分享。"

教室里嘈杂的谈话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转向站在讲台旁的小棠。一个月前，这些目光中可能带着嫉妒或排斥，但现在大多是好奇——自从特殊教育中心的事情在学校传开后，小棠在同学们眼中多了几分神秘色彩。

"我...我写了一首歌。"小棠紧张地摆弄着衣角，短发已经长到可以别上一个小发卡，"是关于我们班的。"

她走到教室角落的小钢琴前——这是她获奖后学校特意添置的，但过去一个月她从未碰过。深吸一口气，小棠开始弹唱：

『三年二班是我们的家

莉莉的跳绳最厉害

浩浩的数学总是一百分

小雨能画出最美的花...』

简单的旋律中，小棠将班上每个同学的特长都编进了歌词，甚至包括那些曾经排挤她的孩子。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所有孩子都惊讶地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歌里。

『我们不一样但又一样

都想被看见被欣赏

今天我想用这首歌说

你们都是我的星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莉莉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小棠："你把我跳绳写进歌里了！太酷了！"其他孩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自己的部分在哪里，能不能再唱一遍。

李老师站在一旁，悄悄擦了擦眼角。她走到教室门口，对等在那里的杨诺棠和刘耀文说："你们女儿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她用音乐搭建了一座桥。"

杨诺棠看着被同学们围绕的小棠，女儿脸上绽放的笑容比任何舞台上的光芒都更耀眼。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音乐对小棠而言，从来不是表演或比赛的技巧，而是心灵沟通的方式。

那天晚上，小棠主动提出要弹钢琴给父母听。她演奏了班级主题曲，然后是一首新创作的简单旋律。

"这是为小明的新歌。"她解释道，"张老师说他想尝试更多声音了。"

杨诺棠坐在一旁，心中满是骄傲与释然。小棠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像是重新找回了节奏。这个八岁的小女孩或许永远不会有传统意义上的"音乐神童"轨迹，但她正在走一条更独特、更有意义的道路——用音乐连接人心，治愈孤独。

刘耀文悄悄搂住妻子的肩膀："看，我说过她会自己找回来的。"

杨诺棠靠在他身上，听着女儿稚嫩却充满感情的琴声。窗外，初春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如同无数闪烁的音符，奏响着无声却永恒的乐章。

音乐橘子香·续篇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