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学院的会客厅里，空气因为访客的存在而凝固。"永恒思维"科技创始人马克西姆·雷诺兹的等身全息投影站在中央，完美得不像真人——每一根发丝、每一道衣褶都经过数字优化，连微笑的弧度都计算精准。

"艾拉院长，"他的声音经过微妙处理，既亲和又不容置疑，"我们提供的不是死亡，而是进化。将您的意识数字化，就能永远保存那些无价的音乐洞见。"

投影展开一段演示：一位晚期癌症患者的数字意识正在虚拟空间中作曲，面容平静如沉睡。"伊丽莎白·吴女士曾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教授，现在她可以在数字永恒中继续创作。"

艾拉的手指轻敲轮椅扶手——两年前的髋关节手术让她不得不依赖轮椅，但大脑依然敏锐如初。一百一十五岁的小春上月刚离世，现在她是家族最年长的长辈，也是"永恒思维"最想"保存"的目标之一。

"雷诺兹先生，"她平静地回应，"音乐不只是脑电波和记忆数据。它需要真实身体的律动，需要不完美的呼吸，需要..."她停顿了一下，"需要终有一死的紧迫感。"

雷诺兹的投影露出怜悯的微笑："老派浪漫主义。看看这个——"他调出一组数据，"我们已能98.7%模拟刘耀文先生的触觉音乐创作模式，92.4%复制杨诺棠女士的钢琴风格。只要有足够数据，连已逝天才都能'重生'。"

会客厅门被推开，小雨探头进来。她穿着彩虹条纹的连衣裙，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闪闪发亮的人"。雷诺兹的投影立即捕捉到这个新观众，切换成更亲切的模式：

"啊！这位一定是小雨小姐。知道吗？我们的系统特别适合你这样的特殊天赋。永远不用担心感官过载或身体限制..."

小雨歪着头，突然说："你没有味道。"

雷诺兹一愣："什么？"

"全息影像不散发气味分子，"艾拉忍不住微笑，"小雨的联觉包括嗅觉。"

小女孩走近投影，小手穿过那虚幻的身体："也没有温度...像冰箱里的音乐。"

这句童言让雷诺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他迅速调整参数，释放出预设的香水分子和体表温度模拟："现在呢？"

小雨鼻子皱了皱："假的。像塑料花。"

会议不欢而散。雷诺兹临走前留下警告："'永恒思维'下月将发布革命性更新——实时意识上传。届时你们坚持的'肉体艺术'将成古董。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艾拉院长。您的时日不多了。"

投影消失后，小雨爬到艾拉膝头："外婆要变成星星了吗？像小春曾外婆一样？"

艾拉抚摸外孙女柔软的头发："总有一天会，但不是变成那种假星星。"她指向墙上历代家族照片，"真正的音乐家会活在他们的作品里，活在记住他们的人心里。"

当晚的家庭会议上，争论激烈。乐乐展示"永恒思维"的技术分析——他们确实已能高度模拟特定创作风格；苗苗则担忧这种技术会给小雨这样的孩子带来压力："如果天赋能被数字化，那还有必要忍受真实生活的困难吗？"

"关键在于，"媛媛抱着熟睡的小雨，"音乐对我们家族从来不只是技术或作品，而是...活着的方式。"

一直沉默的小宇突然开口："记得詹姆斯爷爷的茉莉花吗？真正的魔法不在气味本身，而在它唤起的记忆和情感。机器能复制气味，能计算音符，但它能理解那个战火中的士兵为什么因为花香而哭泣吗？"

会议没有得出结论，但艾拉要求每个人思考一个问题：如果音乐有朝一日完全脱离肉体成为纯数据，它还是艺术吗？还是仅仅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代码？

夜深人静时，艾拉独自来到档案室。在标有"刘耀文-未发表"的箱子里，她发现了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面一页写着《论音乐与灵魂不可数字化》，日期是1952年——远在计算机问世初期。

"技术若不能传递心灵的温度，"她轻声读出外祖父的字迹，"便只是空洞的回声，再精确也触动不了灵魂。"

窗外，月光照亮回响学院的标志。艾拉突然明白，这场战斗早已注定——从刘耀文拒绝简化触觉音乐开始，到杨诺棠坚持钢琴教育的"不完美人性"，再到如今小雨无法被数字化的全感官世界...这个家族一直在守护同一样东西：艺术中不可复制的生命火花。

数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