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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阮第二次见到土豆,是在十月底的一个周六。
那天下午她正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写现当代文学的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我回重庆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拿起手机走到阳台,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回重庆了?"

她问。

"嗯,刚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沙哑,

"明天有个商务活动在观音桥,提前一天回来。"
"那你现在在哪?"


"在家。刚进门,土豆正围着我的脚转圈,快把我绊倒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像是在印证他的话。紧接着是一阵爪子在地板上扒拉的声音,然后刘耀文的声音远了一些:

"别舔我,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也想你。"
后面那句话显然不是对她说的。
书阮靠在阳台栏杆上,忍不住笑了一下。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到电话那头刘耀文在跟土豆进行一场单方面的交涉,大意是让他先把鞋换了再陪它玩。
"你先忙吧。"

她说。

"不忙。就是它太兴奋了,关在卧室里嚎。"
他的声音近了一些,大概是换了个房间,

"你明天有空吗?"
书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应该有。怎么了?"


"我明天下午活动结束之后打算带土豆去江边走走,你要不要一起来?"
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它上次说想看看你。"
"那是你说的,不是它说的。"


"它那个眼神就是这个意思,我替它翻译的。"
书阮低头看着楼下水泥地上来回弹跳的羽毛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几点?"


"四点左右吧。我结束了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场羽毛球还在继续,比分似乎很胶着,两个人打得都不肯放水。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外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分,书阮收到他的消息,发了一个定位,在南滨路一段靠近江边的步道。她换了衣服出门,坐地铁换乘了一次,又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地就看到江边步道上有一个人影和一坨白色的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那一坨白色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一团虚影。它脖子上套着一根黑色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握在刘耀文手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书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土豆最先发现了她。它停止了转圈,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然后尾巴又开始摇了起来,四条腿在原地倒腾,像是在催促主人往前走。
刘耀文顺着土豆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到她,抬手拉下口罩,露出下半张脸。

"来了。"
"嗯。"

书阮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土豆立刻把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手,嗅完之后尾巴摇得更欢了,还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它喜欢你。"
刘耀文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不喜欢的人,它会绕道走。主动把头凑过去的,不超过五个。"
书阮揉了揉土豆的脑袋,掌心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白色的绒毛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温热而蓬松。土豆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它真的好软。"

她说。

"是吧。每次我回来都要胖一圈,我妈偷偷给它加餐。"
"你妈也住这边?"


"对,跟弟弟住一起。土豆平时跟他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在北京租的房子不让养大型犬,只能放老家。"
书阮点了点头,站起来。土豆绕着他们俩转了两圈,然后开始往前跑,牵引绳绷直了,拽着刘耀文往前走了一步。他被带得踉跄了一下,膝盖微微一弯,又很快站稳了。
书阮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你膝盖好了?"

她问。

"差不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正常走路跑步都没问题了。就是太久没练舞,体力跟不太上。"
"那现在开始恢复训练了?"


"嗯,最近开始慢慢上强度了。每天早上跑五公里,下午做一些拉伸和力量训练。"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的意味,

"比我想象中恢复得快。"
书阮想起二月在北京看他时,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时候他右膝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都疼得皱眉。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她看到过那道伤口——一条刚刚缝合好的切口,周围还泛着红肿。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多月了,那道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只剩下一道疤。
"那就好。"

她说。
土豆在前面跑累了,停下来蹲在路边,吐着舌头喘气。它回头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萨摩耶天生一张笑脸,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它在高兴。
刘耀文蹲下来,解开牵引绳的卡扣,让土豆自由活动。土豆得了自由,反而没那么疯了,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草地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草地上,眯起眼睛晒太阳。
"它累了。"

书阮说。

"嗯。每天下午疯跑半小时,然后就进入贤者模式,叫都叫不动。"
书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豆的脑袋。土豆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它真的很喜欢你。"
刘耀文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它一般不对陌生人这么亲。"
"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你手术时那家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书阮随口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刘耀文没有笑。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书阮的手停在土豆的脑袋上。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掌心下那一团白色的绒毛,轻声说:
"嗯。"

他们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前走。土豆在前面跑跑停停,一会儿低头嗅嗅地面的砖缝,一会儿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一会儿又被路过的其他狗吸引了注意力,站在原地跟人家互相闻半天。
"你昨天那个活动顺利吗?"

书阮问。

"还行,就是给品牌站个台,说了几句话,拍了些照片。"
"有没有人认出你?"


"有。但不多。重庆这边的粉丝比北京温和一些,不会追着跑。"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卫衣帽子吹落了。他没有立刻拉上去,只是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上,在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呢?最近课多吗?"
他问。
"还好。这学期选修课比较多,但都不难。"


"那本《局外人》看完了吗?"
"看完了。"


"讲的是什么?"
书阮想了想,说:
"讲一个人因为太阳太大杀了人,然后因为在他妈妈的葬礼上没有哭,被判了死刑。"

刘耀文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你上次说太阳太大,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那这本书到底想说什么?"
"大概想说,这个世界是荒诞的,人们会根据你符不符合他们的期待来判断你是不是一个有罪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段话。前面的土豆发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树枝,叼起来,颠颠地跑回来,把树枝放在刘耀文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
"它让你扔。"

书阮说。
刘耀文弯腰捡起树枝,用力往江边的方向扔了出去。土豆立刻撒开四条腿追了出去,爪子拍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白色的身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那你觉得呢?"
他看着土豆跑远的方向,忽然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诞的吗?"
书阮没有想到他会反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
"有时候是。但也不是全部。"


"比如呢?"
"比如"

她看了一眼他的右膝,
"比如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在北京,你躺在病床上,我站在病房里,那个场景就很荒诞。我们明明才认识没多久,我却觉得自己应该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接话。土豆叼着树枝跑回来了,把树枝放在他脚边,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等着他再扔一次。但他没有捡,只是看着书阮。

"你不是'应该'在那里,"
他说,

"是你自己在那里。"
这句话的尾音被江风吹散了。书阮低下头,看着土豆又把树枝叼起来,放在她脚边,换个人来等。
她弯腰捡起树枝,使劲扔了出去。土豆像一支白色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走吧,"

她说,
"再走一圈就该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拉上口罩,把帽子重新扣好。他们沿着江边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土豆跑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一等他们,尾巴始终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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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告诉你“不要陷入”,心却让你“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