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胃疼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贺峻霖的肩上,他没有察觉。
严浩翔走在他左边,落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刻意,又能在贺峻霖被路边的台阶绊到的时候,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看路,”严浩翔说,语气淡淡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凸起,又抬头看了一眼严浩翔,嘴角弯了弯:“你眼神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都好。”
“那以前打游戏你怎么总是最后一个发现敌人的?”
“……那是让着你的。”
贺峻霖笑了一声,没拆穿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退着走路,面朝着严浩翔。
“你干嘛?”严浩翔皱眉。
“看看你,”贺峻霖说得理所当然,“好久没看了,多看两眼不行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严浩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卫衣帽子:“好好走路,摔了我可不扶你。”
“你刚才不是扶了吗?”
“那是手滑。”
贺峻霖笑得更欢了,转过身来,老老实实走在他旁边。这回他没有保持距离,肩膀时不时碰到严浩翔的手臂,碰一下又弹开,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严浩翔没有躲。
两个人从胡同里走出来,到了主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北京的秋天晚上最舒服,不冷不热,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路边的小店亮着灯,便利店、奶茶店、串串香,烟火气十足。
“接下来去哪儿?”贺峻霖问。
严浩翔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我问你呢。”
“我让你选。”
“我问你的——”
“贺峻霖,”严浩翔打断他,语气无奈但眼里带着笑,“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直接做决定?”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别什么都让我决定?”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
“走吧,”严浩翔说,“去那边逛逛,我记得前面有个商圈,有一家你以前很喜欢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
贺峻霖没注意到,兴致勃勃地接话:“什么?你别说是什么奶茶店,我现在已经戒奶茶了,上次体检医生说我——”
“没什么,”严浩翔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自然地加快了脚步,“走吧,先去那边看看。”
贺峻霖跟上去,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体检的事、医生的建议、经纪人给他制定的饮食计划,语气又抱怨又好笑,像一只在主人身边转来转去的小型犬。
严浩翔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但他放在口袋里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商圈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晚上的商圈很热闹,灯光璀璨,到处都是年轻人。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把卫衣帽子拉上了——倒不是怕被认出来,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低调。
贺峻霖被一家抓娃娃机店吸引了注意力,拉着严浩翔的袖子往里走:“来来来,你以前不是号称抓娃娃小能手吗?今天让我见识见识。”
严浩翔被他拽进去,站在一台装满兔子玩偶的机器前,看了一眼,说:“这个简单。”
“那你抓一个。”
“抓到了怎么说?”
“抓到了我请你喝奶茶——哦不行,你不能喝奶茶,你胃——”
“行了,”严浩翔扫码付款,握住摇杆,“看着。”
他确实有天赋。摇杆推了几下,爪子稳稳地落在最里面那只棕色兔子的身上,提起来,晃了一下,掉进洞口。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贺峻霖看着洞口那只兔子,又看了看严浩翔,表情复杂:“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没有,天赋。”严浩翔弯腰把兔子拿出来,随手塞到贺峻霖怀里,“拿着。”
贺峻霖抱着那只兔子,低头看了看它圆滚滚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它长得好像你。”
“哪里像了?”
“眼睛,又大又圆的,还有这里,”他戳了戳兔子的脸颊,“鼓鼓的,跟你吃东西时候一模一样。”
严浩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两秒,转身走向另一台机器:“我再抓一个,你闭嘴。”
贺峻霖抱着兔子跟在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台机器里是柴犬玩偶,严浩翔这次花了四十秒才抓出来,一只戴着黄色围巾的小柴犬。他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这只好像确实有点眼熟——
“这只像我!”贺峻霖已经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它的眉毛,跟我的眉形是不是很像?”
严浩翔看了看柴犬,又看了看贺峻霖,沉默了片刻:“……你说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本来就是!”
“行行行,本来就是。”
严浩翔把柴犬也塞给他,贺峻霖两只手抱着两个玩偶,怀里满满当当的,脸上是那种很少见的、毫无防备的开心。那个表情让严浩翔想起很久以前的某次签售会,贺峻霖在台下冲他比了一个小小的耶,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他正想说点什么,胃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而是像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胃,猛地一拧。
严浩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声音平稳。
贺峻霖正低头给两个玩偶摆姿势,头都没抬:“那边有个电玩城,要不要去?我好久没打太鼓达人了。”
“行。”
他们从抓娃娃店出来,往电玩城的方向走。商圈的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温差让严浩翔的胃又疼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疼得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贺峻霖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怀里还抱着那两只玩偶,正在跟怀里的兔子说话——是的,他在跟一只玩偶兔子说话,声音很轻,严浩翔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侧脸上那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严浩翔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胃部。
有点疼。但还好,能忍。
电玩城里人声鼎沸,各种游戏的音效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贺峻霖直奔太鼓达人的机台,把两只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还拍了拍它们的头:“乖乖等我哦。”
严浩翔靠在机台旁边,看着他投币、选歌、拿起鼓槌。
“你不打?”贺峻霖问。
“你先打,我看着。”
“行,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音乐响起,贺峻霖开始打鼓。他打太鼓的样子很认真,微微抿着嘴唇,眼睛盯着屏幕,鼓槌落下的节奏又快又准。打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刘海随着动作微微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严浩翔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胃里的疼痛从隐隐约约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胃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他的手按在胃部,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卫衣的布料里。
不能让贺儿看出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贺峻霖这个人,看着软乎乎的,实际上比谁都较真。要是让他知道严浩翔胃疼,他肯定会立刻结束今天的约会,然后开始念叨——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你药带了吗?你上次去医院复查是什么时候?——念叨完之后还会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严浩翔怕他念叨,更怕他生气。
所以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把手从胃上移开,撑在机台边缘,脸上挂着和刚才一样的表情。
一首歌结束,贺峻霖转头看他,气喘吁吁但满脸得意:“怎么样?多少分?”
严浩翔瞥了一眼屏幕:“还行吧。”
“还行?我这是全连好吗!”
“全连又不是满分,有几个‘可’。”
“你——”贺峻霖鼓了鼓腮帮子,把鼓槌递给他,“你来,你来打个满分给我看看!”
严浩翔接过鼓槌,在机台前站定。
音乐响起的同时,胃又是一阵剧痛。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开始打鼓。节奏比贺峻霖那首要快得多,鼓点密集,对体力和注意力的要求都很高。他一边盯着屏幕上的音符,一边用意志力压制着胃里翻涌的不适,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哇——”贺峻霖在旁边惊叹,“你这个手速可以啊!”
严浩翔没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露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满分”。
贺峻霖在旁边鼓掌,眼睛亮得像是自己考了满分一样:“厉害了厉害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有点东西的。”
严浩翔放下鼓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因为出汗的缘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贺峻霖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出汗了?”贺峻霖凑近了一点,皱着眉头看他,“这里冷气这么足,你怎么还出汗了?”
“刚运动完,出汗不正常吗?”严浩翔说得自然,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下一个玩什么?”
贺峻霖看了他两秒,没发现更多异常,注意力很快被旁边的投篮机吸引过去:“那个那个!来比赛!”
“行。”
投篮机前,两个人并排站着,投币,篮球从机器里滚出来。
“三局两胜,”贺峻霖说,“输的人请吃宵夜。”
“你不是说戒奶茶了吗?”
“宵夜又不一定是奶茶,可以是……粥?”
“大晚上喝粥?”
“养生,你懂什么。”
严浩翔想说“你跟我谈养生”,但胃疼让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斗嘴,只是点了点头:“开始吧。”
第一局,贺峻霖赢了。他投篮的手感出奇地好,动作流畅,命中率高,进球之后还会小幅度地握拳庆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严浩翔第二局认真了一些,但还是输了。
不是因为胃疼,是因为他分了心——贺峻霖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好看,他多看了一眼,手里的球就偏了。
“我赢了!”贺峻霖举起双手,两只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看起来滑稽又可爱,“宵夜宵夜宵夜!”
严浩翔看着他,忽然觉得胃好像没那么疼了。
“行,”他说,“你选地方。”
贺峻霖选了商场五楼的一家港式茶餐厅,说是想喝他们家的杨枝甘露。两个人坐扶梯上楼的时候,贺峻霖站在前面一级台阶上,比严浩翔高了半个头,回头跟他说话的时候要微微低头。
“你今晚状态好像不太对,”贺峻霖忽然说。
严浩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说不上来,”贺峻霖歪了歪头,“就是觉得你比平时安静。以前你打游戏赢了不是这样的,你会炫耀至少十分钟。”
“我成熟了。”
“你成熟?”贺峻霖的表情写满了不相信,“你上个月在机场被拍到跟队友抢最后一块炸鸡,热搜挂了半天,你管那叫成熟?”
“……那是战术性争夺。”
“战术性,”贺峻霖重复了一遍,笑得肩膀都在抖,“行,你说是就是吧。”
扶梯到了五楼,贺峻霖先跳下去,转身等他。严浩翔迈出扶梯的时候,脚下忽然虚了一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的重心晃了一瞬。
他很快稳住了,快得贺峻霖几乎没注意到。
但贺峻霖还是注意到了。
“严浩翔?”贺峻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某种他熟悉的、带着警觉的紧张,“你怎么了?”
“没怎么,”严浩翔把手插回口袋,稳步往前走,“走吧,不是要喝杨枝甘露吗?”
贺峻霖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严浩翔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肩膀上,落在他比平时略快一点的步伐上,落在他左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那个细节上。
然后他什么都明白了。
“严浩翔。”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不大,但很沉。
严浩翔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胃疼?”贺峻霖走到他身后,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沉默了两秒。
“……有点。”严浩翔说。
贺峻霖绕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的脸。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严浩翔的脸色比刚才在抓娃娃店的时候差了很多,嘴唇的颜色变淡了,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贺峻霖抿了一下嘴唇。
那个表情,严浩翔见过。以前贺峻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大吵大闹的那种生气,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变得异常平静的生气。那种平静比任何发火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贺峻霖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贺峻霖问。
“……抓娃娃的时候。”
“抓娃娃的时候?!”贺峻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立刻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你胃疼了快一个小时,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没那么严重。”
“你嘴唇都白了你说没那么严重?”
贺峻霖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贺儿——”严浩翔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贺峻霖被他拽住,停了一下,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头。
“对不起,”严浩翔说,声音低低的,“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你就是故意的,”贺峻霖的声音有点闷,“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严浩翔,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
他没有说完。
严浩翔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一点。
“我胃疼,”严浩翔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坦诚,坦诚得不像他,“真的很疼。你别生气,生气了我更疼。”
贺峻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不明显的生气变成了明晃晃的心疼。
“药呢?”他问。
“……没带。”
“没带?!”贺峻霖差点又要炸毛,但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硬生生把脾气咽了回去,“你——你等着,我去买。”
“一起去——”
“你站这儿别动,”贺峻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旁边的休息椅上,语气不容置疑,“五分钟,我马上回来。”
严浩翔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跑开,怀里还抱着那两只玩偶——抓娃娃的时候他就没撒过手,一路抱过来的——跑起来的样子有点笨拙,兔子玩偶的耳朵在他胳膊外面一晃一晃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胃还是很疼,疼得他有点想吐。
但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
不到五分钟,贺峻霖就跑回来了,怀里除了那两只玩偶,多了一袋药和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他气喘吁吁地在严浩翔面前蹲下来,拆开药盒,把药片抠出来,拧开矿泉水瓶盖,然后把药和水一起递过去。
“先吃这个,胃药,我问过药店的人了,说是空腹也能吃。”他的语速很快,呼吸还没喘匀,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吃完缓一会儿,如果还疼我们就去医院。”
严浩翔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
贺峻霖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一只守着主人不肯离开的小动物。
“好些了吗?”他问。
“药又不会立刻见效。”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你蹲在这里很像一只兔子。”
贺峻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严浩翔笑了一下,很轻很轻,但眼底有光。
“贺儿。”
“干嘛?”
“你刚才跑出去的时候,”严浩翔慢慢地说,“怀里抱着那只兔子,跑起来耳朵一晃一晃的,特别像一只兔子妈妈叼着自己的宝宝。”
贺峻霖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耳朵尖却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那袋药里还有什么,声音闷闷的:“你少说两句,胃不疼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