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医馆内人少了很多,这个时辰镇子里的人大多都在忙自己的事,盛若阮空闲下来。
她静坐于案前,上面是翻阅一半的医籍,窗外的景色很好,春意盎然,入眼都是新鲜的绿意和嫩黄,蝴蝶辗转枝头,春风拂过。
忽闻一阵悠扬的曲声。
盛若阮翻页的指尖一顿,抬眸,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后,有些疑惑地起身。
是从院子里发出来的,这个时辰,谁会在那里吹笛?
她朝着声源处走去。
笛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叮铃铃的铃铛声。
少年站在树下,沧韵松古。闭着双眸吹竹笛,清越的曲调萦绕在枝叶间,衣袂轻扬,宛如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叮铃铃。
叮铃铃。
发梢处的小铃铛晃啊晃,清脆美妙。
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晶莹剔透,像含着水光。映出阳光的颜色。
有暖风拂过她眼睑,落下与铃铛声节奏相似的跳动声。
又重又响。
她的手抚上心脏处。
张极吵到你了吗?
他停下吹奏声,无辜道。
盛若阮的目光从他水亮的眼睛强行挪开,落在他手上简陋的竹笛上。
盛若阮你自己削的吗?
张极对呀,好听吗?
他的靴尖点了点地。
张极我们家乡的人都爱吹笛子。这两日都在塌上,我有些憋得慌,便想出来透口气。
盛若阮抱歉……太忙忽略了,下次你想出来的话就去找小善,她可以陪你去院外的镇子走走。
盛若阮有她在,你也能记得回来的路。
张极歪歪头,白净的脸上落下树叶的斑驳,显得更美了。
张极可是,我想要你陪我。
盛若阮一怔。
张极又凑近了些,铃铛叮铃铃地响,盛若阮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张极不可以吗?
他发现,她的眼尾弧度很淡,透着柔。
盛若阮没有不可以,我答应你。
盛若阮只是我现在抽不开身离开医馆太久,因为一会要出门去做别的事,等你痊愈了,我就和你一起去逛镇子。
他像吃到糖的小孩,欣喜地弯起眼眸。
张极那说好了。
张极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上面那个问题。
张极如果你觉得不好听。
盛若阮好听,特别好听。
盛若阮掩在面纱下的脸轻轻笑了出来。
她觉得他像一只讨夸奖的小宠物。
张极歪头,将竹笛放到离嘴唇半厘米处。
张极想不想听听苗疆的调子?
张极你会喜欢的。
他低头,似短促似悠长的笛声从竹笛中传出,如同飞鸟掠过湖畔,空灵到了极致。
盛若阮一开始确实觉得好听到耳朵酥痒,但之后莫名生出一种灵魂都震荡的错觉。
流淌的笛声缓下来,张极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调子渐变,是种很难以形容的调子,仿佛从遥远的异域飘来,神秘莫测。
如丝如缕,像被丝线无知无觉附着攀上,缠缠绵绵。
盛若阮神情有些恍惚,突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她忽地出声打断。
盛若阮好了,你该换药了。
曲声骤断。
张极手指微顿,随后细微摩擦了一下。
盛若阮伤势太重,还是不宜久动,我们回馆内吧。
他应道。
张极好啊。
——
盛若阮在医箱里翻找绷带和药膏,张极坐在塌上若有所思盯着她背影。
听了他的惑魂曲居然没被影响,这让张极头次觉得有些新鲜。
如果不是他内伤太重,或许会很有兴致让她多保持神志一段时间。
盛若阮我帮你把绷带解开。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他都能削笛子,两只手应该也能自由行动。
盛若阮要不你自己来吧,我上次缠得简单,两只手绕一圈就能解开。
张极好难。
张极试了试,半天没勾着,无辜地看着她。
盛若阮见状,也没多说什么,上前。
探手解开他的衣襟,一敞开就是片片白到透明的皮肤,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盛若阮垂目,指尖若有若无蹭到,那微痒的触感叫少年微眯起眼睛。
很快,膏药抹了上来。
张极微闭着唇,强压下快要止不住的颤栗。
盛若阮看出他眼底有细微的湿润,她轻声道。
盛若阮很快好了,要不要吃颗蜜饯?
张极……嗯。
小善来的时候,张极的药已经换好了,衣裳整齐地坐在塌上,嘴里咬着盛若阮刚喂的蜜饯。
盛若阮正对着张极道。
盛若阮你的辫子散开了。
他摸了下,果真松了很多。
轻眨了下眼,烦恼道。
张极刚刚上药我的手还有些无力,这可怎么办。
张极铃铛都快掉了。
他的头发又黑又长,像乌黑的绸缎,那一小撮辫子之前扎得分外精致好看,上面挂的小铃铛银饰最多。
盛若阮难得迟疑一瞬,轻声说。
盛若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扎吧。
虽然她从没扎过头发,但想来应该和绑绷带大差不差。
见他表情停顿一下。
盛若阮好心道。
盛若阮我会很小心的,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琥珀色的眼眸停在她被面纱遮住的面容上,片刻后微笑答应。
张极不会,你扎吧。
在苗疆,头发乃夫妻之物,被视为隐私,不可同旁人触摸。
不久后就要被他的蛊吃成傀儡,就把她当做自己养的蛊看好了。
反正张极对那些规矩事情不在乎。
盛若阮的手穿过他顺滑浓密的长发,将绳束解开,连带着发梢上的银饰也一并取下,碰撞出铃铛声,很清脆。
她用木梳慢慢梳好,再编辫子。
头次做这种事,她难得新奇。
在皇城时,别说梳头了,就连沐浴穿衣这等琐事都有贴身侍女伺候,小善的手也很巧,精通各种各样好看的发髫。
她来青阳镇后更是简单,连发髫都不梳了,三千青丝随手一扎,也便于日常采药看病。
很快便扎好了,盛若阮看了看那辫子,姑且还看的过去,但和他刚来的那辫子比,就粗糙很多了。
盛若阮豆几。
盛若阮你看看。
张极瞥了眼辫子,不甚在意。
张极谢谢你哦。
盛若阮浅浅一笑,刚要说什么就看到了帘外的小善。
盛若阮你休息会,我想起来要出门采购食材。
盛若阮一出去,小善就跟在她后面走来,小声问。
龙套小善:小姐,您这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怎么能给他人梳头呢?
龙套小善:下次这等琐事交给小善吧。
盛若阮只是轻轻摇头。
盛若阮列好要买的食材了吗?
小善掏出一张纸,里面写满了字。
龙套小善:列好了!
她念叨。
龙套小善:桂圆,红枣,莲子各20克,茯苓和炙甘草各10克,拿来炖煮养生解暑的粥。
龙套小善:嫩竹笋,灵芝,菌子,这些用来做翠竹鲜菌烩。
龙套小善:再买一只白斩鸡,买些芙蓉肉,一下可以做两个菜!白斩鸡的鸡肉加些调味还可以再拿来炖一锅鸡汤。
除灵芝以外,这些食材都不贵,两素两荤一锅汤,平时的她们是不会吃这么多的,但今日是盛若阮的生辰,她不太在意这个,小善是在意的,念叨很久了。
盛若阮“嗯”了声,轻笑道。
盛若阮那我和你一同出镇子,我去药馆取药,你去集市买菜。
盛若阮难得出医馆,自然不是单单去买自己晚膳的食材。她自己就列了一个药材清单,这些药材比较重要,配方复杂,山上采不到,镇子里也买不到,自然得去远些的城里买。
小善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走出院子,小善突然想到什么,小脸皱起来,小心偷看盛若阮一眼,想问又不敢问。
她再盛若阮面前藏不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盛若阮有什么想问的,快说吧,我们很快就要分两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