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四合时分,李栗子是被一股气味唤醒的。
那味道起初很淡,像一缕不怀好意的游丝,然后渐渐浓烈起来——油脂炙烤后焦脆的芬芳,混合着某种浓郁酱料的咸甜。
它蛮横地钻进鼻腔,撬开睡眠与清醒之间那层脆弱的隔膜。
李栗子猛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胃部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一阵剧烈的翻搅从深处涌上来,带着酸涩的灼烧感直冲喉头,她一把推开怀里的贺峻霖,动作大得几乎将他掀到沙发另一侧,自己则踉跄着撑起身,赤脚踩过地毯,冲向厨房。
李栗子“呕——”
她扒着光滑的水槽边缘,弓起的脊背剧烈起伏。
胃里空荡荡的,只吐出几口清浅的酸水,但那股恶心感却盘桓不去,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脏腑。
刘耀文正拆开外卖包装,金属餐盒掀开时发出“咔哒”轻响。
烤得滋滋作响的肉片铺在锡纸上,油脂还在细微地爆裂,边上配着一盒翠绿的水样沙拉。
他捏着筷子僵在原地,看着李栗子苍白着脸伏在水槽边干呕,脸上写满了无措的茫然。
刘耀文“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刚闯祸似的迟疑。
刘耀文“感冒了?还是……我吵到你了?”
李栗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过手腕,又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痉挛。
她撑着台面直起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她没有看刘耀文,目光钉在那盒油光锃亮的烤肉上,瞳孔里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李栗子“为什么……”
她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李栗子“会有肉的味道?”
刘耀文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外卖,喉结动了动。
刘耀文“我……饿了。看你一直没醒,就点了外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笨拙的讨好。
刘耀文“我还给兔子点了沙拉。”
空气骤然凝固。
贺峻霖已经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停在厨房门口,丁程鑫也转过身,背靠着冰箱门,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李栗子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刘耀文。
水珠从她睫毛上滴落,在眼角拖出一道湿痕,像是眼泪,又分明不是。
刘耀文“怎……怎么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刘耀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栗子“没事。”
那不仅仅是厌恶。
那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看到某种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污秽,打破了某种不容触碰的禁忌。
她没有再看那盒烤肉,也没有看僵立的刘耀文。
湿发贴在颈侧,水珠贴着脸颊顺着脖颈的一路滑进衣领,她只是很慢地直起腰,朝着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走去。
“哗啦——”
窗户被李栗子用力推开,冬季傍晚粗粝的风瞬间灌入,卷走了室内暖融停滞的空气,也冲散了些那股浓腻的肉香。
冷风拂起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窗外是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在寒雾里晕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李栗子“吃吧。”
她没回头,声音裹在风里。
李栗子“下次记得打开窗。”
下次……
她没打算赶走刘耀文。
还说了下次,这意味着李栗子收留了他。
这个认知在丁程鑫心里没激起太大的波澜,对他来说,李栗子这种行为就是收留流浪动物,能收留贺峻霖和他,也能收留刘耀文。
刘耀文先是愣怔,随即一种近乎庆幸的、滚烫的情绪从心里升腾起来,瞬间冲散了刚才因李栗子剧烈反应而生的无措,他本就没打算走。
可贺峻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依赖的暖意,他小心翼翼攥住的浮木,原来并非独独抛向他。
李栗子可以捡回丁程鑫,可以默许刘耀文留下,那么明天、后天,或许还会有其他“需要打开窗”的存在。
那自己呢?
自己和那些被陆续捡回来的,有什么区别?是因为自己更听话,更擅长露出柔软的肚皮,还是仅仅因为……出现得早一点?
一种深切的惶恐混合着隐秘的羞耻,缓缓漫上来。
贺峻霖想起自己发情期时失控的索求,想起脖颈上被她系上又取下的粉色丝带,想起她落在耳畔那些似真似假的温柔话语。
那些他偷偷珍藏、反复咀嚼的片刻,此刻在“默许留下”的对比下,忽然显得廉价起来,仿佛那不过是对待一只暂时合心意的宠物随手为之的安抚。
李栗子“在想什么?”
李栗子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拉回了他的思绪。
李栗子“别愣着了,去收拾东西,今晚出去住。”
贺峻霖“出……出去住?”
果然……他其实和他们一样,只是路边偶然被瞥见,一时兴起带回家的小猫小狗?兴致过了,或者有了更新鲜的,就会被搁置,遗忘,甚至……直接请出去。
贺峻霖缓慢地朝着卧室走去,每一步脚底都如同灌了铅一般。
丁程鑫“为什么贺峻霖要出去住?”
丁程鑫问得理所当然,如果是因为这里房间不够,贺峻霖也不是该被被赶走的那个。
李栗子“因为整个家里都是烤肉的味道,食草系兽人会喜欢肉的味道吗?”
李栗子走回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上次给贺峻霖用剩下的强效恢复剂,又拿出几粒退烧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李栗子“这个是强效恢复剂,你俩吃完晚饭就把这个吃了。”
她拿起恢复剂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李栗子“恢复剂能让你们身上的伤快速愈合,但是有副作用,伤好后会发烧,睡觉前记得吃退烧药。”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退烧药。
李栗子“你俩老实在家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不准出门,也不准给除我外的人开门,更不准在家里打架。”
李栗子一字一句地交代,像是要出远门的家长,在嘱咐不懂事的孩子。
刘耀文“你也要出去?”
李栗子“我当然不会让贺峻霖一个人在外面住,而且我也不喜欢肉的味道。”
刘耀文捏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顿出于饥饿本能的晚餐,无形中成了一把生硬的刀子,划破了这个空间里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且脆弱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