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走廊的光是冷的,像一层薄薄的、过度曝光的底片,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每一个角落,盖住了其他所有活物的气息。
左航“可以起来了。”
左航关掉仪器,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贺峻霖坐起身,被扫描过的皮肤残留着一种微妙的麻痒感,他看向左航,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栗子,没说话。
左航将平板转向李栗子,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几个参数。
左航“长期的精神压迫和身体虐待,导致腺体发育迟缓,信息素分泌紊乱。发情期延迟是代偿性保护机制的一部分——身体在尽可能节省能量,维持基本生存。”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篇论文的摘要。
左航“另外,血液里检测到微量雌性激素类药物的残留代谢物,不是近期摄入。”
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低低的运行嗡鸣。
贺峻霖低着头,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那些冰冷的词汇像解剖刀,将他竭力掩藏的不堪过去一层层剖开,摊在这片惨白的光线下。他不敢去看李栗子的表情。
李栗子沉默地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抬眼,看向左航。
李栗子“能调养好么。”
不是疑问,是要求。
左航与她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
左航“需要时间。停止外界刺激,补充特定营养素,辅助信息素平衡疗法。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贺峻霖,那双黑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涟漪。
左航“他需要感觉自己安全。”
安全。
贺峻霖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的暖意混着更深的惶惑涌上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栗子。
李栗子已经移开了视线,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建筑物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回来。
李栗子“知道了。开药吧,左医生。”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
雪后的阳光是一种奢侈的、缺乏温度的金黄色,慷慨地铺洒在街道和楼宇上,将积雪照得晶莹刺目。
“哟,这不是我弟弟吗?”
李栗子刚拉开车门,示意贺峻霖上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第一次听到,但很反感、恶心。
刚拉开的车门被她不耐的关上,转身就见一个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长相算得上周正的……有种故作成熟打扮的男生。
他的视线先是在贺峻霖脸上刮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有破损或污渍,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李栗子。嘴角向上提了提,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惯性牵扯。
“我当是哪位贵人,能有这么大面子,把我家这不中用的玩意儿带出来透气。”
贺峻明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层油,滑腻腻地贴着人的耳膜往里钻。
“是叫什么来着?李……栗子,对吗?”
他故意在姓氏后面停顿,舌尖弹了一下,带着点故作熟稔的轻佻。
李栗子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也没停留几秒,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原本骨相清艳的丁程鑫,此刻带着一头黑色假发,穿着俗气的皮裙,像是被人精心打扮却又带着恶俗的趣味。
贺峻霖在见到贺峻明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想往李栗子身后挪,脚步却像钉在了冻硬的地面上,只有呼吸骤然变得细碎而急促。
对面的人像是很满意这种反应,他往前踱了半步,鞋底碾过地面的残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怎么,见了大哥,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他这话是对着贺峻霖说的,眼睛却依旧锁着李栗子。
“还是说……攀上了个不知道死活的驯兽师,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丁程鑫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寂静的衰败感里,像一株被迫在暗处生长的植物,徒有鲜妍的形态,内里却早已被抽干了活气。
贺峻明仿佛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他侧了侧身,用拇指朝丁程鑫的方向随意点了点,语气像在介绍一件新到手的摆件。
“哦,对了,介绍一下。丁程鑫,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被他说得粘稠又轻佻,像展示一柄镶了宝石却已锈蚀的匕首。
丁程鑫垂着眼,那身不合时宜的皮裙勒出过细的腰线,假发黑得像泼翻的墨,衬得他露出的那脖颈白得泛青,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安静地伏着,像等待被割开的绸。
贺峻明像是很享受这片沉默,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松垮地站着,姿态悠闲。
李栗子忽然动了,朝旁边走了两步,停在丁程鑫面前。
皮裙高领的遮掩下,露出一小段皮肤,上面印着几处新鲜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瘀痕,颜色深红泛紫,边缘模糊,能看出是被环形物件长时间紧箍留下的。
李栗子“勒痕。”
李栗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凝固的空气里。她没回头,话是对着贺峻明说的。
李栗子“项圈吗?”
贺峻明转过身,脸上的悠闲淡了些。
“驯兽师小姐对别人的未婚妻……是不是关心过头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糖霜的钉子。
“我们小两口的情趣,也要向您汇报?”
李栗子转过身,重新面对贺峻明。
李栗子“贺少为什么对我敌意那么大?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