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误会?”
贺峻明重复这两个字,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听见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我哪敢对驯兽师有敌意?只是好奇,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对我家这只……没用的兔子感兴趣。”
他说话时,视线黏在贺峻霖煞白的脸上,像欣赏一幅拙劣的可供随时涂抹修改的画。
贺峻霖感到喉咙发紧,那视线像有形质的蛛丝,勒住他的脖颈,往记忆深处那些昏暗潮湿的角落里拖拽。
李栗子“好看的东西嘛,谁都喜欢。”
李栗子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缓,甚至带上一点闲聊般的松弛。
李栗子“我只是跟贺少志趣相投罢了。”
话音落下时,她目光轻轻一掠,擦过了程鑫颈间那片尚未消退的淤紫,带起某种无声的共振。
贺峻明脸上的神情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视线在她的侧脸和丁程鑫颈间那道耻辱的印记之间来回逡巡,像在解读某种隐晦的密码。
然后,某种了悟的光,缓慢地在他眼底晕开,混进了原有的傲慢与审视,酿成一种更复杂、也更令人不适的兴味。
“原来如此。”
他拖长了调子,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却更显粘腻。
“倒是我眼拙了,没看出来……李小姐是同道中人。”
“同道”二字被咬得格外清晰,周遭的空气不再是单纯的剑拔弩张,而掺入了一丝彼此心知肚明的试探。
李栗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贺峻明从大衣内侧口袋抽出一张深灰色的金属卡片,用两指夹着,递到李栗子面前,动作带着一种施舍。
“城西,缄默廊。今晚九点。”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后僵立的贺峻霖,又落回她脸上。
“这里的藏品,或许更合李小姐的品位。当然……”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裹挟着一股混杂了古龙水与烟草的气息。
恶心。
“李小姐挑到喜欢的,可就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卡片悬在半空,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冽的天光, 李栗子垂下眼,看了它两秒才伸手接过,随手放进外套口袋,动作随意得像收下一张无关紧要的宣传单。
李栗子“好啊。”
她知道贺峻明说的“东西”是什么,她身后的贺峻霖自然也知道。
贺峻明满意地后退一步,重新将双手插回口袋,肩膀舒展,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松弛感。他最后瞥了一眼自始至终垂眸不语的丁程鑫,像是确认所有物是否安分,然后才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
丁程鑫跟着他转身,皮裙下摆划过一道僵硬而顺从的弧度。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抹被线牵引着移动的苍白剪影,消失在医院廊柱投下的长长阴影里。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街道上嘈杂的车流人声才重新涌入耳膜。贺峻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的凉意,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李栗子“我们也走吧。”
李栗子拉开车门,贺峻霖迅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将外面那个寒冷而充满恶意世界短暂隔绝,车厢内暖风开得很足,带着皮革和香氛的味道,却驱不散贺峻霖心底那股不断下沉的寒意。
车厢内的暖风在玻璃上呵出一层薄雾,将窗外流动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回到公寓后,李栗子将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贺峻霖跟在她身后,仿佛还没有从刚才医院门口的那场对话里回过神来。
李栗子“怎么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贺峻霖,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少了外头寒风裹挟的冷冽。
贺峻霖站在玄关与客厅交接处,迟疑了几秒,才慢慢挪过去,站定在离她一步之遥的距离。
贺峻霖“别去缄默廊。”
李栗子没说话,她拉起贺峻霖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描摹一幅画的细节,耐心等待画布自己晕开真实的色彩。
贺峻霖“别去,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没接他的话,反而换了个话题。
李栗子“你血液里残留的雌性激素类药物,是怎么回事?”
贺峻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先于语义逸出来,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贺峻霖“因为贺家想把我改造成雌性。”
他顿了顿,喉咙吞咽了一下,那里似乎堵着什么硬物。
贺峻霖“先是通过药物降低雄性特征,然后再通过手术植入人造子宫,彻底把我改造承雌性。”
贺峻霖的话音落下后,空气里浮动的暖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抽走了几度。
李栗子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似乎是被这个答案给吓到了一瞬。
药物。手术。人造子宫。
字眼生冷、机械,带着医疗器械特有的、无机质的残忍。
这不是她预想过的答案。
虐待,欺凌,甚至更直白的暴力,都在她理解的范畴内——那是力量悬殊的碾压,是本能恶意的释放,是人性里她熟悉且能精准拆解的部分。
可这种……系统性的、目的明确的“改造”,像对待一件出错的器具,试图用化学和外科手段将其拧回“正确”的模具。
是她最憎恶的。
李栗子“我会杀了他们的。”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在空气里烙下嘶嘶作响的印记,不是冲动的狠话,是判决。
贺峻霖“别……”
贺峻霖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李栗子低下头,目光落在贺峻霖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上,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李栗子“吓到你了?”
贺峻霖摇头,又点头,混乱得自己也说不清。
恐惧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汹涌而来的、酸涩的堵胀感,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眶。
李栗子“贺峻霖。”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柔和。
李栗子“把你知道的,关于缄默廊,关于他们还想对你做什么……都告诉我,好吗?”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是一个猎手在收网前,最后一次校准目标。
贺峻霖起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没。
然后,他开始说。
他讲那些小时候被锁在贺宅地下室的日子,讲冰冷的注射器,讲穿着白大褂、眼神却像打量牲口一样衡量他骨骼和皮相的人,讲那些夹杂在疼痛与昏沉间、隐约听到的对话——“改造后价值更高”、“某些圈子的特殊癖好”、“驯服起来也更容易”……
他也讲“缄默廊”。那不是贺峻明一时兴起的玩物,那是贺家经营了不止一代的、藏在精致面具下的腐烂巢穴。名义上是顶级私人会所,是某些“同好”交流藏品和心得的沙龙,实则是一个将兽人物化到极致的地下交易所。
那里的“藏品”,不止是像丁程鑫那样被当作礼物或筹码送进去的兽人,更有大量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甚至专门“定制”的活体。
他的叙述越来越流畅,那些被他强行封存的、带着脓血的记忆,一旦找到了一个出口,便像决堤般汹涌而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很平静了,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握着李栗子衣袖的那只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栗子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极其缓慢地摩挲着他的虎口,像在安抚,又像在无声地计数——计算着每一笔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