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天后,秦夫人果然出手了
那天丁程鑫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被下人拦在了回廊上。
下人的表情很恭敬,腰弯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正厅等您。”
正厅里,秦夫人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动。
她今天穿一件绛紫色暗花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精致,像挂在墙上的一幅工笔画,看不出一点破绽。
“黎程,来,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丁程鑫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夫人找我有事?

秦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得体而疏离,眼底没什么温度。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家常。你到秦家也有几年了,我一直拿你当亲生的看待。现在秦祺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丁程鑫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的意思是?

“那个林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和她不熟

秦夫人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器物的成色和纹路
“可我听人说,你和关先生很熟。关先生是林小姐的未婚夫,你应该也见过林小姐吧?”
丁程鑫明白了。
这是在试探他和关启的关系,顺带试探他对林小姐的态度。
见过一面

林小姐人很好,知书达理

“那如果让她做你嫂子,你愿意吗?”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是哥的事,我没有意见

秦夫人笑了笑,那笑意没抵达眼底。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不过,懂事的都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到秦家这些年,吃穿用度都没亏待过你,秦家对你也算有恩。有些事,你心里该有杆秤。”
这话说得很轻,像随风飘来的一片叶子,但压在丁程鑫心头却有分量。
恩情,秤,知恩图报。
她又问了几句别的,问秦祺平时带他去哪儿,问督军府的人对他态度如何,问他在府里住得习惯不习惯。
每一个问题都轻飘飘的,像不经意提起的家常,可每一个回答之后她的目光都会在丁程鑫脸上多停一秒,像在拼凑什么图案。
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放下茶盏,挥了挥手
“行了,去吧”
丁程鑫起身告辞,走出正厅时脊背已经被汗浸了一层薄湿。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点凉意。
这个继母,果然不简单。
晚上,秦祺回来后,丁程鑫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秦祺正在解军装的扣子,闻言手顿了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丁程鑫把对话复述了一遍。秦祺听完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寒意,嘴角扯开的弧度像一道裂痕

她倒是心急
秦祺看向丁程鑫,眼神柔和下来,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

阿程,你别理她。我说过,我不会娶那个林小姐的,她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丁程鑫点了点头。
秦祺看着丁程鑫,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丁程鑫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紧紧抱住。
那怀抱很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秦祺的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发丝。

阿程
秦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我会保护你的。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我都会保护你
丁程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是在……暗示什么?

又过了几天,城里举办了一场大型拍卖会。帖子是烫金的,印着"为赈济江北水灾筹款"的字样,从督军府一路发遍了全城的名流富商。
据说有从宫里流出来的珍品,还有从西洋运来的稀罕物件,好些人提前几天就开始打听拍品目录了。
拍卖会那天,饭店门口停满了各式汽车,穿制服的侍者小跑着来回泊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秦祺带着丁程鑫到场时,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来,折射出璀璨的光,照得满堂衣香鬓影。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银质烛台和鲜花,侍者穿梭其间,托着盛满香槟的托盘。
何观霖远远就冲他们招手。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
闫翔宇坐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军装,和周围的西装礼服格格不入,他面无表情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雕像。
四人坐在一处。何观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今天有好东西,我听说压轴的是一对翡翠镯子,从宫里流出来的,水头足得很!
拍卖会开始后,一件件拍品被呈上来。
宋代的青瓷,明代的山水画,清代的玉雕,还有法兰西运来的座钟和英吉利的留声机。
主持人每介绍一件,台下便有人举牌叫价,价格一路往上翻
丁程鑫没什么兴趣,只是随意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听着耳边的叫价声此起彼伏,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主持人宣布下一件拍品:"这是一枚红宝石胸针,据说是法兰西皇室之物,起拍价一万大洋。"
那胸针确实漂亮。
红宝石有拇指盖大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团凝固的火焰,从内部透出艳红的光泽。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每一颗都切得规整,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胸针是鸢尾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细。丁程鑫多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喜欢?
秦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
丁程鑫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看看

秦祺没说话
拍卖进行得很激烈,那枚胸针很快被叫到了三万大洋。叫价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戴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洋行买办。

五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全场安静了一瞬。
丁程鑫转头看去,叫价的是闫翔宇,面色如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何观霖也愣住了,拽了拽闫翔宇的袖子,小声说

你又疯了?五万买一枚胸针?
闫翔宇没理他,只是看着拍卖台。
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又叫价:"六万。"

八万
全场哗然
八万大洋,在当时的城里能买下两栋小洋楼。窃窃私语声四起,人们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向闫翔宇那桌。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闫少帅"和"那胸针"。
中年人最终还是放弃了。胸针成交,送到了闫翔宇手上。他接过紫檀木的盒子,看都没看,直接塞给了何观霖。

拿着
何观霖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给我?

你不是说好看吗?

我什么时候说好看了?

你刚才说,'那胸针真好看'
何观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说了那句话,但那是凑到丁程鑫耳边小声嘀咕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连丁程鑫都差点没听清,谁知道这人耳朵这么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