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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友密语,江南旧事提

如懿传之心不再

永琏的百日祭祀还没到,长春宫就重新开了晨昏定省的门。

天刚蒙蒙亮,各宫嫔妃便候在了殿外,人人素衣淡妆,连呼吸都放得轻。殿内熏着清苦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压得人胸口发闷。皇后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上,鬓边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敷了匀净的粉,堪堪遮住眼下的青黑与面颊的凹陷。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经了寒霜的竹,明明风一吹就要折,偏要撑着不肯弯半分。

诸人行礼问安,皇后目光扫过站在左侧的如懿,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些日子本宫卧病在床,六宫诸事繁杂,多亏娴贵妃替本宫分忧打理,事事都妥当,实在是辛苦了。”

她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话说得客气,指尖却死死扣着珐琅茶盏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盏盖与杯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如懿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屈膝福了半礼,语气温平:“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不过是照着娘娘往日定下的规矩行事,权宜之计罢了。中宫乃六宫根本,诸事自然要娘娘主持才是正理。”

“是吗?”皇后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本宫倒是想撑着,可偏偏身子不争气,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这点分内的差事,竟还要劳烦旁人代劳。说出去,倒像是本宫这个皇后当得太不中用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针。底下嫔妃们都屏住了气,没人敢接话。素练站在皇后身侧,悄悄递了个眼色,想劝一句,被皇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如懿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恭的模样:“皇后娘娘刚失了嫡子,最该静心调养。皇上也是体恤娘娘,才让臣妾搭把手,不敢有半分越矩的心思。如今娘娘大安,便是六宫之福。”

她话说得周全,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反倒衬得皇后多心。皇后抿了抿唇,没再往下说,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罢了,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也乏了。”

众人如蒙大赦,依序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海兰低声道:“你看皇后娘娘那心气……你这些日子费心费力,反倒落了不是。”

如懿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没停:“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她又是最看重后位体面的人,换做是谁,心里都难舒坦。”

海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如懿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拔下簪子,镜面里的人眉眼沉静,看不出喜怒。

见海兰还为着皇后的事生气,如懿把桌上的牛乳糕往前一推,示意海兰用一些。

她解释道:“皇上给我协理六宫的权,是体恤她身子弱,可落在她眼里,就是分了她的权,挖了她的根。丧子本就剜心,再添上这个,她熬不住的。”

海兰抿了抿嘴:“可这权是皇上给的,总不能……”

“自然是要还回去。”如懿打断她,转过身来对着惢心说,“你去养心殿外候着,等皇上散了朝,请皇上移驾翊坤宫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回禀。”

惢心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赶紧前往养心殿。

入宫这些年,如懿似乎从来没有主动邀宠,更别提承宠。要不是内务府记档上一次也没有如懿的名字,皇后早就暗下毒手,不是零陵香,也会是旁的什么。

海兰:“姐姐?”

如懿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妆台上的玉梳:“有些事,总得主动说清楚才好。拖着,反倒生事端。”

近午时分,皇帝才过来。刚下朝,明黄色的朝服还没换,进门就松了松领口的盘扣,眉宇间带着前朝议事的疲惫,看见如懿,神色柔和了几分。

“你今儿倒稀奇,主动找朕。”他径直走到炕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摆好的膳食,都是他素日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嘴角弯了弯。

如懿上前替他解了朝褂,递过温茶:“皇上日理万机,也得顾着身子。都是些简单的菜,皇上将就用些。”

两人同桌用膳,席间话不多,只偶尔说两句各宫的近况,气氛倒是平和。皇帝胃口不错,多喝了半碗粥。待撤了膳,疏棠奉上清茶,知道如懿有话要说,递上茶后赶紧退下。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如懿才起身,对着皇帝盈盈拜了下去。

皇帝眉尖微蹙,伸手虚扶了一把:“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就是。”

“臣妾有一事,恳请皇上恩准。”如懿没起身,垂着头,声音清晰,“请皇上收回臣妾协理六宫的权力。”

皇帝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盯着如懿看了片刻,语气沉了几分:“是不是皇后跟你说什么了?”

他太了解富察氏的性子,要强了一辈子,把中宫权柄看得比命还重,骤然分权,必然心里不痛快,少不得要给如懿脸色看。

如懿轻轻摇头:“皇后娘娘什么都没说。是臣妾自己的思量。”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望着皇帝:“皇上体恤皇后娘娘丧子伤身,怕她劳累,才让臣妾协理六宫,这份心意,皇后娘娘心里未必不懂。可中宫之权,是皇后娘娘立身的根本。她执掌六宫这些年,事事亲力亲为,骤然把权分出来,就像大树被刨了半边根,本就丧子心痛,再添上这份郁结,于身子调养更是无益。”

皇帝没说话,指尖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深邃,听她继续说。

“再者,臣妾本就不擅长打理这些俗务。这些日子管着,只觉得处处都要谨慎,生怕坏了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反倒心力不济。”如懿语气平和,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倒不如把权柄还给皇后娘娘,她心里踏实了,六宫也能更安稳。皇上前朝事多,也能少分些心在后宫。”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

“你啊,总是先想着别人。谁说你不擅长管理后宫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这权是朕给你的体面,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就不怕旁人说你失了朕的信任?”

如懿站起身,垂着眼道:“臣妾信皇上的心意,也信皇后娘娘的本心。比起虚无的体面,后宫安稳,才是最要紧的。何况,若臣妾真的攥着不放,反倒和皇后娘娘生了嫌隙,到时候六宫不宁,才是真的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皇帝凝视她半晌,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你总是这么通透,倒显得朕思虑不周了。”他收回手,语气松了下来,“也罢,既然你这么说,朕便准了。明日朕就传旨,协理六宫之权收回。只是往后皇后若再有身子不适,你还是要多帮衬着些。”

“臣妾遵旨。”如懿福身谢恩,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皇帝又坐了会儿,聊了两句江南的旧闻,便起身回了养心殿。惢心送了驾回来,满脸佩服:“主儿三言两语就说通了皇上,奴婢刚才还担心呢。”

如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日影,淡淡道:“不是我说得好,是皇上本就明白。他要的也是后宫安稳,我递了台阶,他自然下。”

日影中,弘历渐渐离去,心里苦涩,本以为她愿意接受自己了,没想到依旧这么疏离。

日子一晃便是两月。皇后重新掌了权,身子虽还是弱,精神头倒是好了些,六宫诸事依旧按部就班,只是长春宫和翊坤宫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客气又疏远的平静。

这日午后,博容来了翊坤宫,神色看着有些犹豫。

刚入宫的时候博容几乎整日都在翊坤宫呆着。后来承了宠,总觉得来见如懿有些尴尬。如懿就去钟粹宫找她,解释自己不在意皇帝心里有谁。告诉她承宠是好事,后宫最会拜高踩低,有了宠爱,日子才能好过些。解了博容的心结,两人又恢复了从前的情谊。

博容捧着茶盏,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半天没开口,眼神飘来飘去,显然是有话要说,又难以启齿。

如懿看在眼里,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笑着打破沉默:“咱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入宫后倒生分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博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与担忧,叹了口气:“姐姐,有件事我憋了好些日子了。不说吧,怕姐姐日后吃亏;说了吧,又怕是我多心,平白惹姐姐烦。”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些顾虑。”如懿温声道,“但说无妨。”

博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当初我阿玛让我嫁给维祯,我执意不肯,旁人都以为是我性子傲,瞧不上他。其实不是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是因为我知道,维祯他……心里一直仰慕姐姐。当年在江南,他总借着找我阿玛问学的由头去我们家,其实就是为了能远远见姐姐一面。我若真嫁了他,三个人都难堪,索性便拒了这门亲。”

如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博容愣了一下:“姐姐早就知道?”

“不是,前些日子见过他一面,看他拘谨的样子,便猜出来几分。”如懿淡淡一笑,眼底没什么波澜,“沧海桑田,我如今是帝妃,他是朝廷重臣。觉得往事如烟,觉得他想明白就好了,便没放在心上。倒是你,为了这个,平白担了个挑拣的名声,委屈你了。”

“那算什么委屈。”博容摇摇头,神色反倒更凝重了些,“真正要紧的是前儿皇上忽然驾临钟粹宫,坐了好半晌,问了我好些江南的旧事,说着说着,就问到了维祯头上。”

她凑近了些,压着声音:“皇上问当年他和姐姐……交情好不好。问得看似随意,可眼神却深,一句一句都像在掂量。我不敢乱说,只说都是儿时玩伴,回京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特意过来跟姐姐提个醒。”

如懿听完,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心里却泛起一丝凉意。他素来心细,又最忌讳嫔妃有外心,果然,府里那一面,让他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不过片刻,她便敛了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稳:“多谢你特意过来告诉我,有心了。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皇上不过是随口问问,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愿博容卷进来,说完便转了话题:“你上回说江南带来的碧螺春喝完了,我这儿还剩两罐,都是去年新收的,回头让惢心给你送过去。”

博容见她不愿多谈,也明白她的意思,顺着话接了下去,又坐了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了。

如懿也起身走到西窗下,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院子,把殿内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让惢心掌灯,就站在渐暗的光线里,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影,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前世的画面。

冷宫里终年不散的湿寒气,凌云彻站在宫门外,隔着门缝递进来一些日用品……救她于毒蛇下,于大火中……后来他成了御前侍卫,挺拔地站在殿外。再后来,流言四起,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卫嬿婉拿着捕风捉影的事做文章,把一点点恩情,编造成不堪的私相授受。最后凌云彻受了宫刑,成了最低贱的奴才,死在肮脏的慎刑司里,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而她自己,也被这些流言缠了一辈子,断发被废。

前世她总想着,清者自清,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旁人的流言早晚都会散。她一味地退,一味地避,到最后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逼进了死胡同。

她知道,只要有把柄落在旁人手里,富察氏和金玉妍他们就绝不会放过。如今皇后丧子,心里本就积着怨;玉氏的金玉妍虎视眈眈,巴不得抓着她的错处狠狠踩下去。若是等她们先动手,就晚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罩住了整个紫禁城。如懿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能再只守不攻了。

“主儿,该掌灯了吧?”疏棠在旁边轻声问。

如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有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毅。

“掌灯吧。”她声音平静,“另外,你派人替我留意着,近来各宫都有什么动静,尤其是长春宫和启祥宫。”

“是。”惢心应声,快步去点了蜡烛。

暖黄的烛光一下子铺满了殿内,映着如懿素净的衣裙,也映着她落在地上的影子,笔直而坚定。

这紫禁城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你躲着就绕开。既然躲不开,那就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