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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暖胎安,戏误人心

如懿传之心不再

秋末一过,北风渐紧,紫禁城遍地落木萧条,寒意彻骨。

沉寂许久的后宫,终是迎来两件实打实的大喜事,冲淡了中元之后丧子的悲郁。

先是慧妃高晞月怀胎足月,顺利诞下六阿哥永琛。孩儿落地哭声洪亮、体魄康健,太医院诊过,胎气稳固、长势极好。弘历龙心大悦,连日赏了无数珍宝药材,宫中上下皆来道贺,一时喜气满堂。

不过旬月,钟粹宫再传喜讯。

新晋洵贵人佟佳·博容,诊出怀有两月余身孕。

博容是头一回怀胎,骤然得知消息,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入宫时日尚短,无亲无故,唯一能依仗的,便只有少时相识的如懿。

所幸钟粹宫居住的不止她一人,纯妃也居于此宫。

纯妃性情温和仁善,素来心软宽厚,得知博容有孕,她打心底替这小姑娘高兴,日日闲下来便往博容暖阁里坐,细心照料、耐心宽慰,事事体贴周全。

如懿与海兰更是日日必到钟粹宫,四人时常围坐暖炉,闲话度日。冬日天寒无事,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倒把深宫寒凉驱散大半。

这日午后,钟粹宫暖阁烧得暖意融融。

博容半靠软榻,披着厚实绒袄,脸色温润恬静。纯妃坐在一旁,亲手替她剥着温润的板栗,细细挑去薄衣,放在白瓷小碟里,笑着柔声叮嘱。

“你如今刚过两月,正是胎相未定的时候,千万仔细着。别久坐、别劳神。有我和娴贵妃、愉嫔妹妹日日陪着你,你只管安心安胎。”

博容微微点头,眉眼柔软:“多谢纯妃姐姐费心,近来多亏有姐姐照拂,不然我心里总是慌慌的。”

纯妃温和一笑:“都是同住一宫的姐妹,何来费心之说。你年纪轻,初次怀胎,难免忐忑。我生过孩子,知晓其中难处,往后有任何不适、心里烦闷,只管同我说,不必拘谨。”

海兰坐在窗边翻着闲书,闻言抬眸轻笑:“纯妃姐姐最是心软温厚,待宫里谁都和善。有姐姐守着钟粹宫,我们也放心多了。”

如懿端着热茶浅抿一口,看着眼前安稳和睦的景象,淡淡开口:“是啊,如今六阿哥平安降生,你也有了身孕,宫里总算有几分安稳喜气。你性子太实,旁人几句闲话都能放在心上,往后放宽心,孩子才能康健。”

博容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三人,心底暖意满满,轻声道:“我从前总怕深宫人心复杂、步步难行,如今看来,能遇见几位姐姐,是我最大的福气。”

几人说说笑笑,家长里短、宫中小事、冬日景致随意闲谈,气氛松弛又温馨。

可日子安稳平和,御前圣心却悄然变了模样。

近一个月来,弘历极少踏入翊坤宫。

往日无论多忙,他每日都会抽空过来,哪怕只是静坐片刻、陪她用一盏茶,从不间断。可自打当初博容隐晦告知,皇上私下打探江南旧事、过问维祯与如懿的年少交情之后,他便刻意疏离,再不曾踏足翊坤宫半步。

这般明显的冷落,旁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心思细腻的海兰却一眼看透。

待纯妃陪着博容去歇息、殿中只剩二人时,海兰终于忍不住轻声发问。

“姐姐,我憋了许久实在想问。”海兰蹙着眉,语气满是担忧,“这都快一个月了,皇上一次翊坤宫都没来过。这般冷淡,到底是为何?你们是不是……生了嫌隙?”

如懿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哪里有什么嫌隙。”她轻轻抬手整理衣袖,玩笑似的回道,“你没瞧见吗?近来兰贵人和何常在日日都在御前伺候,寸步不离。”

“兰鸢是太后母族而且嘴甜懂事、最会讨巧。何常在温顺安分,事事妥帖。有这两个人日日跟前凑趣伺候,皇上自然用不着来我这里自讨没趣。”

海兰依旧不解,眉头紧锁:“可皇上从未这般独宠一人、刻意冷落你啊。”

其实有过,他也曾一年多没有踏进翊坤宫,而今还不到一个月,她着实没放在心上。

如懿抬眸望向窗外冬日晴空,语气清淡通透:“不是宠新人,是皇上心里存了别扭。”

她不愿细说维祯那桩旧事,也不愿拆穿帝王心底那点偏执膈应,只淡淡带过:“人总有心头过不去的念想,皇上也一样。他不来,我反倒清闲自在。这般无事一身轻的日子,难得得很。”

海兰似懂非懂,终究叹了口气:“可我看着心里不舒服。姐姐从来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凭什么平白受这份冷落。”

“深宫恩宠,本就是时冷时热,不必当真。”

正如如懿所言,近来钮祜禄·兰鸢圣眷暴涨,盛宠无二。

她仗着太后亲族的身份,再加性情伶俐、深谙媚上之道,日日御前承欢,把弘历伺候得无微不至、舒心至极。不过半月光景,宫里便降下谕旨,钮祜禄氏兰鸢晋位兰嫔,赐赏无数,份例尽数抬阶。

只不过六宫就剩下景仁宫没有主位,皇上以景仁宫还需修缮为由,让她暂居咸福宫。

一朝进位,风光无限。

新晋兰嫔心气高涨,自觉摸清了圣心喜好,一心想着再进一步,牢牢攥住这份恩宠。她暗中打听许久,得知皇上平日政务操劳,最爱听曲看戏纾解心绪,尤其偏爱一出《墙头马上》。

旁人都说,皇上听此戏时最是松弛温和。

兰嫔得了消息,心中暗自笃定,只要借这出戏讨得皇上欢心,往后盛宠必定无人能及。

她精心挑选冬日清闲午后,提前打点漱芳斋戏台,特意请旨邀皇帝前来听戏,满心欢喜筹备妥当,只盼一举固宠。

皇帝接到传请时,只当是后宫寻常妃嫔讨趣解闷,未曾多想,便依言移步漱芳斋。

可他踏入殿中,抬眼看见戏台牌匾、听清开场唱词的那一刻,原本松弛温和的面色,瞬间一寸寸冰封殆尽。

周身暖意瞬间消散,凛冽的冷意笼罩整座殿宇。

《墙头马上》,是他与年少青樱初遇相知的念想,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少年旧情。这出戏,不是寻常风月戏文,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独一无二、不容旁人僭越触碰的执念。

前世若没有自己和如懿吩咐,后宫无人敢演、无人敢提,就连他自己,多年来也极少当众听起。

兰嫔自作聪明的刻意讨好,偏偏踩中了他最深的逆鳞。

弘历神色冰冷,眼底再无半分温度,静静听了两句咿呀唱词,再无半分耐心。不等戏文过半,他直接起身,一言不发,拂袖便走。

全程未看兰嫔一眼,未留一句叮嘱,冷漠至极。

兰嫔站在原地,脸上精心打理的笑意彻底僵住,瞬间手足冰凉、惶恐无措。满心的期许欢喜,尽数化作难堪与狼狈。

可帝王已然离去,她连半句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弘历临走前,只淡淡留了一句口谕,让李玉的徒弟进安留在漱芳斋,陪兰嫔听完戏。

进安如今顶替进忠,是皇上的近身内侍。

兰嫔强撑着笑容,僵硬坐完全场戏,每一句唱词落在耳中,都像无声的嘲讽。

一回咸福宫,她再也绷不住端庄姿态,立刻唤来贴身宫女,命她速速去打听,务必查清楚,这《墙头马上》到底藏着什么忌讳,为何皇上反应如此之大。

宫女四处托人、多方打探,终于从宫中老人嘴里问出了隐情。

宫人不敢明说,只隐晦提点:“娘娘有所不知,这出戏是皇上年少时与娴贵妃娘娘的旧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碎兰鸢所有心气。

她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随即心底翻涌起浓烈的不甘与恨意。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戏不好,不是自己做得不对。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娴贵妃。

她费尽心思揣摩圣心、小心翼翼讨好,拼尽全力争宠固宠,到头来,终究比不过旁人年少一段旧情。

哪怕如今帝妃疏离、皇上久不踏足翊坤宫,可如懿依旧稳稳占据着皇上心底最独一无二的位置,无人能替、无人可撼。

兰嫔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阴霾与妒恨。

她从前只当娴贵妃是资历深、位份高,如今才彻底明白——

只要如懿在这宫里一日,她便永远、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圣心。

旁人都道娴贵妃不争不抢、性情淡然,可偏偏就是这份根深蒂固、刻入帝王骨血的旧情,压得后宫所有人抬不起头。

兰嫔立在寒风里,心底暗暗立誓。

往后她绝不会再自作聪明、自取其辱。

翊坤宫那位看似无争,实则是她固宠路上最大的阻碍。

这深宫恩宠,她要步步为营、寸寸争夺,早晚有一日,她要压过娴贵妃,打破这份独独属于她的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