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正日。
本是祭祖超度、凭吊先人的日子,紫禁城却传来一道惊天噩耗,一路快马递至圆明园——皇后所出二阿哥永琏,病重薨逝。
消息传至天地一家春时,园内尚且安静,晨雾未散,微凉的风贴着湖面吹过,谁也没想过,中元之日,会落得这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短短数月,永琏旧疾反复,太医院日夜值守,时时用药压制,原本已有好转的迹象,众人都以为总能慢慢养好。谁料一朝病情倾覆,药石无医,终究没能熬过这个中元鬼节。
宫里人人心里清楚,永琏小小年纪体弱多病,根源从来不是突发风寒,是常年课业压身、耗损根本,硬生生把身子熬坏了。
自永琏启蒙开始,皇后琅嬅便对他严苛至极。
她身居中宫,一辈子最重嫡庶体面、储君名分。尤其这些年娴贵妃身居高位、圣眷绵长,却始终无子嗣诞下,富察府上下更是日日焦灼。
富察夫人每每入宫探望,次次都要叮嘱琅嬅,字字句句皆是催促。
“趁着娴贵妃至今无子,这是咱们嫡子最好的机会。你是中宫皇后,唯一的依仗便是永琏。一定要把孩子教得顶尖出众,稳稳当当攥住储位根基,半点松懈不得。”
这般话,年复一年入耳,琅嬅紧绷的心弦从未松过。
她生怕嫡子不够优秀,生怕将来压不住旁人,更怕富察一族荣光断送在自己手里。于是对永琏的课业、言行、仪态,样样严苛,日日督促不休。
别的稚童尚且嬉戏玩闹、自在度日,永琏却日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练字、习礼、背诵,课业繁重远超同龄皇子。小小年纪,日日伏案苦读,晨昏无休,半点孩童欢愉都无。
早年弘历便为此斥责过皇后。
彼时永琏哮喘初发,身子孱弱,弘历心疼孩子年幼,多次叮嘱琅嬅,孩童重在养身,不必急于一时课业,循序渐进即可,切莫过度压榨,伤了根本。
可琅嬅听归听,依旧未曾放松半分。
在她眼里,嫡子前程、家族荣辱,远比一时康健重要。她总觉得,年少吃苦不算苦,将来坐稳储位,才是终身安稳。
日复一日的重压,日积月累的耗损,让永琏本就偏弱的底子彻底亏空。哮喘时好时坏,五脏孱弱,根基虚浮。哪怕后来数年未曾重症复发,看似安稳,内里早已透支殆尽。
终究,还是没能跨过生死一关。
噩耗落定,圆明园瞬间一片沉寂。
弘历面色煞白,再无半分游园避暑的松弛心境,即刻传旨,众人即刻整装,全体速速回宫。
车驾一路疾驰,无人言语。
回宫之后,宫中白幡高悬,哀乐低鸣,满目肃穆悲戚。皇后琅嬅守在皇子寝殿,看着冰冷空寂的床榻,彻底崩溃痛哭,几度晕厥,整个人形同枯槁,悲痛到了极致。
她一辈子争强好胜、步步算计,倾尽所有心血栽培嫡子,盼着他承继大统、光耀门楣,到头来,一场空无。
皇家礼制即刻启动,弘历下旨,公开早年藏于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密旨。
当年他早已秘密立永琏为储,如今皇子薨逝,破格下旨,追封永琏为端慧皇太子,以皇太子最高仪制置办葬礼,破格逾制,极尽哀荣。
六宫诸事繁杂,丧仪规制、物资调度、宫人排布、内外礼节千头万绪。皇后悲痛过度,心神溃散,根本无力理事。
弘历当即下旨,由娴贵妃如懿协理六宫,全权操持皇太子丧仪诸事。
如懿临危受命,沉心静气,有条不紊安排各项事宜。调度宫人、核对礼制、安抚六宫、规整丧期秩序,件件稳妥周全,没有半分慌乱失措,替心力交瘁的皇后稳住了整个后宫的局面。
接连数日,宫中沉浸在肃穆哀恸之中。
所有人忙着丧仪事宜,唯有弘历,始终郁结难舒,日日神色沉郁,极少言语。
待诸事稍稍稳妥,一日傍晚,弘历独自移步翊坤宫。
殿内安静清幽,褪去了连日宫外的哀乐嘈杂。
如懿正坐在窗边整理账本,核对丧仪物资开销,姿态从容沉静。
弘历一步步走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
他动作不算用力,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与桎梏。如懿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可他反而圈得更紧,如懿根本挣不开。
她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态,静静立着,任由他抱着,不言不动。
良久,弘历低沉沙哑的嗓音才缓缓响起,裹着无尽的无力与自我诘问。
“如懿,朕明明已经很上心了。”
“永琏的哮喘,朕年年叮嘱太医院细心调养,数年都未曾复发重症,眼看着日渐安稳,朕以为这次定然能护住他。”
他语气带着浓重的茫然与苦涩,像是困在绕不出的死局里。
“可为什么,重来一世,朕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诸瑛也好,怡嫔夭折的孩子也罢,如今连永琏也是一样。”
“朕尽力护了,尽心筹谋了,可该走的人,还是留不住。”
两世轮回,他以为自己知晓前路、手握先机,就能护住所有遗憾,抹平所有伤痛。
可到头来,生死天命,依旧人力难违。
如懿静静听着他压抑的怅惘,心底淡然平静,语气温和安稳,是最通透的劝慰。
“皇上,人世本就有常有无常,从来不会事事顺遂、样样如愿。”
“二阿哥自小体弱,常年被病痛纠缠,日日不得轻松。若能平安长大,自然是好。如今骤然薨逝,于皇家是憾事,于他自己,也算彻底脱离病痛折磨,得以解脱安稳。”
可弘历闻言,手臂骤然一收,将她抱得更紧,力道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细碎的颤抖。
“如懿,你安慰人的话,从来都是这般。”
“当年你撒手人寰,临终留下书信,便是这般宽慰永璂的。你说你只是病的重了,从这病里解脱了。”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永璂。
这个名字,是横亘在两人心底,最温柔也最刺骨的旧忆。
前世她离世,最牵挂的便是永璂,字字叮嘱,句句宽慰,让孩子莫要为母伤痛。
如今时隔两世,从他口中再度提起,瞬间勾起如懿心底最深的柔软与怅然。
她方才从容安稳的心态骤然一滞,彻底沉默下来。
窗边晚风徐徐吹入,掀动窗纱,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帝王拼尽余生想要逆天改命,留住所有遗憾。
可天道轮回,死生有命,从来不由人定。
良久,无人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