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樱入宫封娴妃、独居翊坤宫以来,已有数日光景。
六宫之中,流言早已悄然蔓延,压不住,也散不去。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位新晋娴妃是潜邸旧人,是先帝亲定的侧福晋,入宫便是破格高位,独居恢弘盛宠的翊坤宫。可奇怪的是,自打她踏入宫门,养心殿的龙辇,从未踏足过翊坤宫半步。
一时间各种揣测四起。有人说,皇上不过是遵先帝遗旨,碍于旧名分不得不将她接入宫中,所谓旧情,早已烟消云散;有人私下窃语,说娴妃江南养病数年,早已失了当年情分,皇上心中并无半分偏爱,不过是碍于礼制颜面,不得不厚待安置。
流言细碎如针,飘落在各宫殿宇、宫婢太监口中,悄无声息裹挟着翊坤宫,衬得这座恢弘宫殿愈发冷清孤寂。
养心殿内,弘历日日听着宫人回禀的六宫流言,心中焦灼与怯懦交织缠绕。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近乡情怯。
他盼了两世,念了两世,拼尽手段将她从江南的自在风月里拽回深宫,可真等到她站在咫尺之内,他反倒不敢靠近。
他怕。
他怕看见她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枯井死水,怕对上她疏离淡漠的眼眸,更怕她字字清冷地质问自己——为何非要困她于红墙,为何非要以族人安危,换她一身牢笼枷锁。
前世后半程的决裂、疏离、两两生厌还历历在目,今生重逢,她的平静,比怨恨更让他心慌。
可他终究不能一直逃避。
他深知后宫最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自己一日不踏足翊坤宫,宫外的流言便会多一分猖獗,旁人便会多一分轻贱。他的怯懦,只会让刚刚入宫、立足未稳的如懿,再次沦为六宫笑柄,卷入无端风波。
思虑再三,弘历终于压下心底所有惶恐,择了一个秋日午后,独自移步翊坤宫。
秋日午后天光柔和,庭院寂静,桂树枝桠疏朗,无风无雨,亦无半分烟火暖意。
如懿正独坐窗边翻读经书,素净衣衫,恬淡坐姿,眉眼平和得近乎淡漠。听闻殿外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弘历孤身走来,无宫人簇拥,无仪仗随行。
她不起惊,不起喜,无半分少女雀跃,亦无半分怨怼不甘,只缓缓起身,端端正正屈膝行礼,语调平淡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平平淡淡一句请安,客客气气一段礼数,疏离得如同最寻常的后宫妃嫔。
弘历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浑身滞涩难言。
这般模样,太像了。太像前世他们陌路疏离、死生不复相见的最后时日——她待他恭谨守礼,却再无半分真心,客气的背后,是彻底的漠然与放下。
他最怕的场景,终究还是来了。
他心底慌乱无措,面上只能强装平和,抬手虚扶:“免礼,起身吧。”
入殿落座,一室寂静无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压抑。弘历看着眼前恬淡安静的女子,从前的青涩执拗、爱恨热烈尽数褪去,只剩一身通透的清冷。他喉间微涩,寻着最寻常的话头问询,皆是无关痛痒的客套关怀。
“入宫数日,翊坤宫住得可还安心?一应吃穿用度,可有短缺不妥之处?”
如懿垂眸端坐,神色始终平和无波,淡淡应答:“翊坤宫,臣妾——”她顿了顿 似乎在思考措辞,“自然是住的惯的,臣妾谢皇上厚爱垂询。”
是啊,怎么会住不惯呢?弘历自嘲。是他亲手把翊坤宫变成了冷宫。
如懿一句官方稳妥的回话,将所有私念、旧情、过往,尽数隔绝在外。
弘历一时语塞,满心缱绻愧疚、弥补心意,全都堵在胸口,无从诉说,只余下满心尴尬。他怕她哭闹质问、怕她含怨嗔怪,可最怕的,是她这般彻底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前者说明她尚且在意,而后者……
情起情灭不由人,花开花落自有时。
如懿心底看得透彻,早已洞穿他所有心思。
弘历如今的愧疚与偏爱,不过是迟来的弥补。就如同当年的孝贤皇后琅嬅,在世时君臣制衡、夫妻疏离,处处猜忌设防,待到斯人逝去,才日日追忆、万般惋惜,装尽深情,演尽遗憾。
他如今待自己的这份小心翼翼、愧疚迁就,从来不是当下的真心,只是弥补前世遗憾的自我宽慰罢了。
两人相对静坐,无话可谈,寥寥几句客套问候便已词穷。沉默漫过整座殿宇,最后只得默然一同用了午膳。膳食安静无声,无闲谈,无笑语,只剩冰冷的君臣分寸。
膳后,弘历再无停留的理由,心绪沉沉,默默离去。
自这日起,养心殿的龙辇,日日准时抵达翊坤宫。
或是午后相伴用膳,或是傍晚静坐闲谈,风雨无阻,日日皆至。只是他始终恪守分寸,从不在翊坤宫过夜。仿佛日日相伴是弥补,从不留宿是最后的怯懦,既想靠近暖她,又怕太过亲近,不敢直面两人之间早已破碎的过往。
而如懿,始终如初。
除却每日必要的皇后宫中晨昏定省,她几乎足不出翊坤宫。白日静坐礼佛、抄读经文,夜里独坐窗前看遍宫墙月色,安静得近乎孤僻。连带着活泼的疏棠也变得沉稳起来,无事就和惢心做些简单的刺绣。
这般清冷沉寂的模样,竟和前世后期,她被禁足翊坤宫、心死无言的日子渐渐重合。旁人看她清冷高雅、不争不抢,只当是新晋妃嫔谨守本分,唯有如懿自己知晓,她早已看透深宫虚妄,无心争宠,无心纠缠,只求安稳蛰伏,护好身边之人,熬过这围城岁月。
入宫半月,六宫看似平和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第一场争锋,终究如期而至。
彼时暮色沉沉,皇帝在咸福宫陪着高晞月用晚膳。晞月素来体弱,心性敏感,得帝王相伴,本是满心欢喜,席间笑语温软,刻意讨圣心欢愉。
谁料膳至中途,内务府递上绿头牌,意外的是皇帝今夜翻了海贵人的牌子。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殿内暖意瞬间散尽。
高晞月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委屈与难堪。她与皇帝有潜邸旧情,自己又家世显赫,身居贵妃高位,向来是六宫尊荣。今日皇上特意陪她用膳,转头却翻了低位贵人的牌子,无异于当众落她颜面。
待皇帝离去,殿内氛围彻底冷滞。宫人退尽,高晞月压下心口郁结,次日便将所有怨气撒在了海兰身上。
海兰素来胆小怯懦,性子温顺恭谨,骤然被贵妃当众刁难问责,瞬间手足无措,垂首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不敢辩驳半句。
晞月端着贵妃尊荣,语气带着冷意与讥讽:“海贵人倒是好本事,平日里沉默寡言、安分守己,背地里倒是最会笼络圣心。本宫陪着皇上用膳,你倒好,凭空截了本宫的恩宠,真是深藏不露。”
字字诘责,步步施压,摆明了要借机折辱低位的海兰,泄去心头愤懑。
海兰脸色发白,眼眶微红,惶恐屈膝:“贵妃娘娘恕罪,臣妾绝无半分争宠邀功之心,圣意难测,臣妾无从揣测,还望娘娘明鉴。”
恰在此时,如懿缓步走入殿中。
入宫后她便让疏棠注意着海贵人,昨夜的事她也有耳闻,今天晨昏定省结束,听闻咸福宫的动静,便顺势前来。看着眼前低眉垂泪、惶恐无助的海兰,再看着盛气凌人、满心怨怼的高晞月,心底了然分明。
如懿神色恬淡,不急不躁,缓缓开口解围,语调平和却自带分寸底气:“贵妃娘娘息怒。圣心向来难以揣摩,皇上翻牌子不过是随性而定,从来无关刻意笼络。海兰素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入宫以来从无争宠攀附之举,娘娘素来宽和贤德,何必为寻常小事动气,失了贵妃气度?”
她语气温和,却句句公允,既给了高晞月台阶,又稳稳护住了瑟瑟发抖的海兰。
高晞月转头看向从容淡然的如懿,心头郁结稍缓。她知晓这位娴妃是皇上心头特殊之人,位份尊崇,性子清冷通透,且无半分争宠敌意,不愿无端与她结隙,只得压下满心不悦,冷哼一声,作罢了追责的心思。
一场无端刁难,就此化解。
殿内闲人散去,只剩如懿与海兰二人。
海兰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眼前从容温柔的女子,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翻涌而出,轻声唤了一句:“嫔妾多写娴妃娘娘”
“你若是愿意,以后唤我一声姐姐便好。”
“姐姐”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软糯,依赖满满,和前世无数个危难时刻,她含泪依赖她的模样分毫不差。
如懿心头微暖,前世所有遗憾、心疼尽数翻涌上来。眼前这个胆小温顺、知恩懂义的女孩,终究还是回来了。没有前世早期的卑微磋磨,没有无尽的欺凌折辱,今生有她在侧护持,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轻轻抬手,安抚地拍了拍海兰的肩头,轻声温道:“别怕,有我在,无人敢随意欺你。”
海兰用力点头,眼底泪光闪烁,心底满是安稳暖意。自这日起,两人往来渐多,疏离尽数褪去,重拾了前世相依相伴、彼此托付的深厚情谊。
而咸福宫贵妃刁难贵人一事,很快传入养心殿。
弘历本就知晓晞月心性骄矜敏感,又素来偏爱恃宠生娇,今日当众折辱低位嫔妃,不仅失了仪态,更是无端迁怒、小题大做。加之他本就有意抬举海兰、善待如懿在意之人,得知全程经过后,当即龙颜大怒。
他毫不姑息,当即下旨,禁足慧贵妃高晞月咸福宫一旬,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殿。
旨意下达,六宫震动。
深宫风波初起,方寸红墙之内,新的纠葛、新的牵绊,已然悄然生根。又有多少人把矛头对向了如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