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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赴六宫,再答心期

如懿传之心不再

八月底的京城,暑气刚褪干净,清晨的风裹着点桂花香,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李玉一早就亲自来了翊坤宫,传皇帝的口谕,说晨昏定省规矩繁琐,她刚入宫身子还没养利落,不想去便不去,六宫里没人敢置喙。

如懿听完只是淡淡道了谢,转头就让疏棠替她更衣。疏棠手里捧着首饰匣子愣了愣:“娘娘,皇上都发话免了,咱们何必还去凑这个热闹?”

疏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虽然知晓深宫险恶,但其中的明争暗斗,是不了解的。

“免了一次,免不了一世。”如懿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解释道,“中宫皇后在上,贵妃也在,我刚入宫就破了规矩,平白招人猜忌,反倒落不下安稳。”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前世琅嬅忌惮了她一辈子,从潜邸争嫡福晋的位子就埋下了心结。如今国丧未过,她凭空以潜邸侧福晋的名头直接封妃,一入宫就占了翊坤宫,和当年盛宠无双的寒香见有什么两样?都是被皇权硬拽进深宫的人,身不由己,还要被全后宫上上下下盯着打量,猜她的心思,算她的恩宠。

想到寒香见,她心口微微发涩。那个一身傲骨的西域女子,毕生所愿都在宫外的草原上,最后还是耗死在了这四方红墙里。如今自己竟然和她成了同病相怜之人,都逃不开帝王一念之间的摆布。

出门时,疏棠替她选了一身灰碧色暗云纹常旗装。云纹绣得极淡,不凑近细看几乎辨不出纹样,衣缘只镶了一圈浅墨色细边,半点儿织金绣银的装饰都没有。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两支素银梅花小簪,耳坠是米粒大的淡水珠,国丧期间,很合适。

“会不会太素了些?”疏棠有点犹豫,“别让旁人觉得咱们刻意装清高。”

“就这样好。”如懿站起身。

“嗯。格格——不,娘娘穿什么都好看。”疏棠替她整理好龙华,笑着替她宽心。她知道自家格格不愿入宫,心里也不好受。

到长春宫的时候,殿里只到了几位低位嫔妃,见她进来都忙起身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飘。底下宫人窃窃私语,有的说这位娴妃娘娘看着性子淡,不像争宠的样子;也有的撇嘴,说潜邸出来的旧人,又是皇上特意接回来的,指不定是扮猪吃老虎。

如懿只当没听见,拣了侧边的位置坐下,垂着眼喝茶,安安静静的。

没多大会儿,慧贵妃高晞月由茉心扶着进来,一身杏色旗装衬得人娇弱,扫了如懿一眼,没说话,径直坐了皇后身旁的侧位。又等了片刻,琅嬅从内殿走出来,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点翠凤凰簪压得端正,眉眼平和,瞧不出半分喜怒。

众人齐齐起身福身:“臣妾(嫔妾)请皇后娘娘安。”

“都起来吧。”琅嬅落座,目光轻轻落在如懿身上,语气是惯常的端庄平缓,“想来诸位妹妹都听说了,咱们宫里又多了一位姐妹。娴妃乌拉那拉氏,原是潜邸的侧福晋,前些年身子弱,去江南养了几年,如今痊愈了,才入宫和大家相聚。”

如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如今六宫里位分在她之上的,只有中宫皇后与慧贵妃,余下纯嫔、嘉贵人、怡贵人、海贵人、婉常在,都跟着起身向她行礼问安。

她目光扫过众人,轻轻顿了顿。

海兰站在偏下的位置,穿一身湖蓝色常服,头垂得低低的,指尖藏在袖口里微微发颤,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生怕出错的模样。如懿心里清楚,前世这个时候海兰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常在,如今登基之初能直接封贵人,自然是弘历的手笔。再看站在最末的陈婉茵,安安静静地缩在人群里,眉眼温顺,也封了常在。

一瞬间,她心里泛起一股极淡的讽刺。

弘历永远是最懂怎么拿捏她的。他知道她最看重情分,知道她护着海兰,也记得婉茵后来肯站出来揭穿卫嬿婉的仗义,所以登基头一件事,就先抬了这两个人的位分。从前伤她的时候,也是拿情分当刀子,一句“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你却那么固执己见”“朕教你一个道理,为后、为妃,只须记住两个字:顺服!”,就把她半辈子的真心碾得粉碎;如今想哄她回头,又把她在意的人都捧到跟前,好像这样就能把前世的亏欠一笔勾销。

要说感激,半分也没有。只觉得可笑,可笑到最后,连讽刺都懒得费力气。他坐拥天下,习惯了用恩赏换人心,却永远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抬举就能补回来的。虽然她替海兰和婉茵高兴,这宫里最是拜高踩低,位分高一分,日子就好过一分。但这份人情,她不领。

“娴妃妹妹在江南待了这些年,想来江南的风光是极好的吧?倒比咱们这宫里闷着强多了。”高晞月先开了口,端着贵妃的架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试探。

如懿抬眸笑了笑,语气平和:“江南风光虽好,终究是异乡。宫里规矩周全,姐妹相伴,才是安身的地方。”一句话滴水不漏,既不炫耀自在,也不卑怯讨好。

纯嫔苏绿筠连忙笑着打圆场:“可不是嘛,姐妹相聚才最要紧。往后娴妃妹妹常来咱们宫里坐坐,说说话也热闹些。”

“纯嫔姐姐说得是。”嘉贵人金玉妍抿着唇笑,眼波轻轻一转,柔声接话,“早就听说娴妃娘娘是潜邸旧人,和皇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如今入宫,咱们宫里可就更热闹了。”

这话明着恭维,实则把“潜邸旧人”“青梅竹马”摆到明面上,故意往皇后心上戳。琅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面色却半点没变,只抿了一口茶,没接话。

如懿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微微垂眸:“嘉贵人说笑了。臣妾不过是奉旨入宫,往后恪守本分,伺候好皇后娘娘便是。”

几句寒暄下来,人人都戴着面具试探,句句都绕着恩宠、位分打转。如懿应付得从容,心里却没半分波澜。这些场面话,前世说了几十年,早就腻味了。

没坐多久,琅嬅便说身子乏了,众人依次告退。如懿走在最后,出门时和海兰擦肩而过,如懿脚步微顿,又继续向前。

上辈子红罗炭的教训可是历历在目,刚入宫耳目众多,走得太近,反倒容易给海兰招祸。

从长春宫出来,转道往慈宁宫去。宫道两旁的银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几片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如懿慢慢走着,心里盘算着见太后的说辞。

进了暖阁,太后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如懿规规矩矩跪在金砖上行礼,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却转着好几重心思。

她想起当年景仁宫的宜修,攥着六阿哥和灵犀的身世把柄跑来威胁她,说要是敢把毒害纯元的事捅到先帝跟前,就把两个孩子的身世公之于众。那时候两个人各握各的筹码,对峙了那么久,谁也不肯退半步。

她也知道皇帝给那尔布写的那封密信。心里只觉得那尔布糊涂,景仁宫那位本就好好活着,哪里就到了“阖族倾覆”的地步?偏偏他就信了,巴巴地劝女儿入宫。可转念又想,青樱这孩子素来机灵,怎么会看不透这点把戏?想来也不是看不透,是不得不入这个局——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景仁宫那位的后半辈子,都结结实实压在她肩上。

“起身回话吧。”太后放下佛珠,语气平缓无波。

如懿依言起身,垂手静立,略一斟酌,微微福身,语声沉静柔和:“臣妾尚有一事,斗胆求告太后。青樱乃是臣妾幼年旧名,如今细细思量,只觉此名不合时宜。”

太后微微眯起双目,指尖轻轻摩挲腕间蜜蜡镯子,淡淡发问:“不合时宜?这话从何说起。”

如懿垂首,面上刻意衬出几分窘迫恳切,皆是她刻意拿捏的模样:“樱花向来粉艳明媚,独臣妾名中带‘青’字,清冷孤峭,本就与繁花格格不入。更何况臣妾一身背负乌拉那拉氏前尘旧过,如今又是爱新觉罗皇室儿媳,一身担两重身份,恳请太后恩赐新名,容臣妾斩断过往,求取新福。”

太后凝神凝视她许久,眸中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缓缓开口:“你倒是难得通透,甘愿放下前尘枷锁。哀家问你,若得哀家赐名,洗去一身旧尘,你心底这一生,最期盼的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和前世分毫不差,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复当年天真赤诚。前世脱口而出是满腔真心,如今历经两世爱恨煎熬,早已看透情爱虚妄,方才那句期盼,不过是她算准太后想听什么,刻意装出来的温顺心意。她微微敛眸,刻意放缓语调,装作感念年少情分的模样,柔声作答,面上显出些许少女羞怯,恰到好处的温顺柔和:“情深意重,两心相许。”

太后闻言身躯微震,眼底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沉默良久,才轻声缓道:“如懿,这个名字,你看如何?”

如懿细细默念两遍,抬眸面露疑惑,装作不解其意:“可是事事称心如意的如意?”

太后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缕浅淡苦笑:“寻常如意太过俗套,哀家取的是懿德之懿,懿,意为美好安静。《后汉书》有言‘林虑懿德,非礼不处’,女子守住一身静好德行,能与心意之人相伴相守,便是人间最好的如意。这世间万事,一动不如一静,唯有守得住本心安宁,方能安稳熬过深宫岁月。”

“臣妾愚钝,单单一个懿字已是极好,为何是如懿?”

太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调裹着一层寒凉通透:“你尚且年轻,不知这世间完满的美好,太过难得。若能如懿,便很好。”

她屈膝重重叩首,语气郑重恭顺,不见半分少年悸动:“太后教诲,臣妾字字铭刻于心。青樱明白了,完满本是奢望,能守一份安稳静好,便足矣。从今往后,臣妾便是乌拉那拉·如懿。”

太后挥了挥手,疲惫之色浮上面庞:“夜深天寒,你早些回翊坤宫歇息。跨过今日这道坎,待先帝丧期一过,便是属于你的新生。”

如懿再次躬身行礼,神色恭谨无波,缓缓退离慈宁宫。踏出殿门,微凉晚风扫过面颊,方才温顺恳切的模样尽数敛去。那句情深义重不过是伪装,少女青樱早已葬在前世冷宫废墟里,从今往后,红墙之内只剩娴妃如懿。

而红墙之内,从来就不是谈真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