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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入宫,增添温情

如懿传之心不再

六宫因贵妃禁足一事收敛了往日攀附试探的风气,一时间反倒清净许多。翊坤宫依旧安静,只是旁人再不敢随意轻觑这位看似恬淡无争的娴妃。

旁人只看见帝王日日到访、恩礼周全,却无人知晓帝妃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弘历日日来、日日退,陪着用膳、陪着静坐,始终不敢真正靠近,而如懿也始终淡然处之,任由日子缓缓流淌。

夜色渐深,夜色沉沉覆落宫墙。

弘历屏退左右,独自走进翊坤宫内殿。

近日他看着如懿独居深宫,静默礼佛、少言少笑,心底终究不忍。她看似安稳,眼底那一缕散不去的孤寂,他看得一清二楚。

落座片刻,他终于轻声开口。

“朕允你额娘入宫陪你小住几日。”

如懿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是真切的意外。

如今先帝丧期未满,礼制森严,嫔妃母家眷属入宫本是违矩。朝野上下盯着宫规礼法的老臣数不胜数,稍有不慎,便是非议四起。

弘历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补了一句:

“朕已吩咐下去,对外只说你江南久病初愈,身子虚弱,你额娘思女心切,放心不下。国丧虽重,终究人情为先,旁人即便知晓,也只会体谅慈母爱女之心。”

简简单单一句安排,替她堵死了所有流言与非议。

入宫将近一月,弘历待她客气、迁就、弥补、退让,她都看在眼里,也只当是他对前世亏欠的自我补偿。可这一刻,她心底那片冰封许久的角落,终于松动了些许暖意。

如懿轻轻俯身,语气柔软真诚:“臣妾多谢皇上体恤。”

弘历望着她难得柔和的眉眼,心头微暖,转头对门外吩咐:“李玉,今夜朕留宿翊坤宫。”

知道她不喜欢王钦,所以只要来翊坤宫他都是带着李玉。如今王钦没有大错不好处置,不过满宫皆知李玉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李玉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带着宫人尽数退下,闭殿垂帘,不敢打扰半分。

殿门落合的一瞬,如懿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前世太多缱绻、太多伤害、太多被迫将就,早已让她对近身相伴生出本能的拘谨。

弘历看在眼里,温声安抚:

“别怕。朕……绝不强迫你分毫。从前种种,朕不会再重演。”

他语气诚恳,褪去帝王强势,只剩小心翼翼的迁就。

如懿心中一松,轻轻颔首。

这一夜,两人和衣同卧,安静相伴,无逾矩、无纠缠。偌大翊坤宫,终于不再是孤灯寒影,多了一点人间安稳。

翌日清晨,弘历早早起身离去处理朝政。

殿内恢复清静,如懿看着素白单调的帷幔陈设,心底忽然一动。

她在宫里可以清心寡欲、素衣素室,可额娘不一样,若一进门看见满室素淡死寂,定然以为她日日郁结愁苦、在宫中过得委屈煎熬,日夜替她揪心担忧。

她当即唤来疏棠与惢心:

“把内殿这些太过素净的帘幔、摆件都换了。挑雅致温润、清雅大气的,华美但不俗艳,精致但不张扬。”

疏棠手脚麻利,性子活泼爽朗,一边收拾一边轻声道:“是娘娘。夫人难得进宫一次,总得让夫人看着舒心、放心。”

一旁的惢心细致稳妥,慢慢整理摆件,温声附和:

“娘娘说得是。居所景致最衬心境,雅致温润,旁人看着也知道娘娘心气安稳,日子平顺。”

这近一月来,疏棠爽朗外放、敢说敢做,事事护主;惢心温柔谨慎、心思细密,事事周全。两人性子一热一柔,相辅相成,朝夕相处下来早已默契十足,情谊深厚,把翊坤宫上下打理得妥帖安稳。

廊下远处,李玉远远立着,他是奉命来看看翊坤宫的状况,他静静看着殿内忙碌温暖的景象,嘴角微扬,默默转身退去。皇上费尽心思哄娘娘安心,如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如此,他也算是好交差。

不多时,内殿焕然一新。

帷幔清雅、摆件温润、花木点缀恰到好处,处处透着安稳雅致。

如懿这才落座梳妆。

梳一袭端庄温婉的垂云髻,髻间点缀金玉钗蝶步摇,灵动雅致;一身朱红织锦长袍,细细绣着鸾兰暗纹,端庄大气;耳畔东珠耳坠莹润温和,腰间金凤佩沉静贵气,脚下红缎花盆底雅致规整。

整个人明艳温润、端庄从容,看不出半分深宫郁结,只剩安稳贵气。

收拾妥当不久,宫人传报,那拉夫人至。

如懿快步迎出殿门,一见额娘身影,眼底所有疏离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真切的亲昵。

那拉夫人快步上前,牢牢握住女儿双手,目光细细流连在她眉眼面容之间,打量她气色神态,怜惜藏于眼底,端庄不显半分失态。

入宫落座,奉茶已毕。那拉夫人始终温和含笑,不急着言语,只静静看着殿内格局陈设,见屋宇雅致、器物温雅、女儿容色安定,悬了许久的心先落了大半。

她出身满洲世族,深谙深宫生存之道。

夫人轻轻抚着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敦厚:“昔年班婕妤居深宫,从不恃宠争妍,唯以静守自持,是以久安无虞。深宫四时冷暖,从来不在恩宠厚薄,而在心性稳慎。你如今这般沉静端雅,额娘看着便安心。”

如懿闻言心头了然,轻声应道:“女儿记得额娘教诲,素来谨守本分,静守本心。”

那拉夫人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慈爱:“额娘从不盼你盛宠加身、艳压六宫。古来椒房盛宠,多是繁华一瞬。君子藏器,以守为安。你身在高位,更宜敛锋芒、守静定,不求一时风光,但求长久安稳。”

如懿静静听着,心底暖意沉沉。旁人亲眷入宫,皆是叮嘱攀附圣恩、稳固位分,唯有她的额娘,从头到尾,只盼她平安自在、无灾无虞。

“女儿晓得。”她轻轻靠在额娘身侧,语气柔软,“女儿从不好高骛远,只愿岁岁安和,清净度日。”

那拉夫人见她心境通透,愈发放心,柔声闲话家常:“你在宫中,待人接物更要宽和有度。遇人不疏不亲,遇事不激不执。天家恩义最是无常,今日春风,或成明日秋霜。唯有立身端正、行事稳妥,方能自保无虞。”

“好啦,额娘,女儿知道了。不说这些了,说说阿玛和小妹吧,他们今日如何?”

“你呀,还是从前那个性子,说你几句就不愿听”

母女温言闲谈片刻,氛围融融暖人。连日压在如懿心头的寒凉孤寂,被这一份克制深沉的母爱一点点化开。她刻意笑语盈盈,陪着额娘细说宫中日常、起居吃食,句句顺遂安乐,只为让亲人宽心。

闲谈之间,那拉夫人提到:“你阿玛近日承蒙圣恩,略有升迁,家中局面比从前稳了些许。”

她语气平平,毫无夸耀欣喜,反倒微微蹙眉,含蓄提点:“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乌拉那拉氏沉寂日久,骤然露头,未必全然是好事。你阿玛素来忠厚,不善周旋朝堂,我心中反倒多几分谨慎。”

如懿闻言,心头第一念与额娘全然相合。

她两世阅历,深谙朝堂水深、帝心难测。

家族骤然升迁,风头初露,最易招致朝臣侧目、宗室猜忌。太过显眼,便是祸端开端。

可静静思忖片刻,她心中渐渐通透。

前世,家族势弱、阿玛无援,她孤身立于深宫,无依无凭、步步维艰。任人构陷、任人践踏,家人终是落得悲凉下场。

今生重来,弘历的温柔是暂性,弥补是愧疚,帝王多疑凉薄的本性,从来未改。今日万般迁就,来日一旦心生嫌隙,所有温情都会烟消云散。

情爱虚浮,恩宠无凭,唯有家族根基,是实打实的依仗与退路。

如今阿玛升迁,家世稳固,看似出头惹眼,实则是她最大的底气。他日若帝心转移、猜忌再起,至少乌拉那拉氏在前朝有立足之力,能为她挡风雨、避祸端,不至于再落得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境地。

心念至此,如懿眼底清明安定,轻声回道:

“额娘思虑周全,所言极是。女儿晓得藏锋守拙,绝不借家世张扬跋扈。只是家中安稳,于女儿而言,亦是一份安稳底气。往后女儿愈加谨守礼度、安分慎行,低调自持,绝不授人以柄。”

那拉夫人见女儿心智通透、进退有度,眉目终于彻底舒展,温声笑道:“你能这般通透明理,便是最好。身居深宫,最难得便是清醒知止。守住本心,便是守住余生安稳。”

心底却不由得感叹,她的青樱也不过十七岁。若嫁入普通人家,定然比现在自在快乐。如今却成了深宫的囚鸟。

如懿静静依偎额娘身侧,心底只剩安然。

前世半生执着情爱、痴念真心,终究大梦一场空。

今生她方才明白,最深的安稳,从来不是帝王转瞬即逝的偏爱,而是亲人不求回报的牵挂、与世无求的期盼。

暖阳落满窗棂,殿内笑语温软。

红墙冰冷,深宫寂寂,可这一刻至亲在侧、暖意满堂,终究让这座困了她两世的牢笼,生出了几分难得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