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十二岁时遇见宋亚轩的,他是宋将军的独子,被父皇召入宫中做昌宁公主的伴读。
宋亚轩打小身子骨便不好,武学又稀松平常,宋夫人不舍得送他去疆场,于是苦苦哀求求宋将军,让他留在了帝京。
乾元二十三年,父皇为阿姐甄选伴读,相中宋亚轩。
阿姐早早就被父皇视作储君人选,她的伴读必定也是帝京最出色的少年。
多年后,我仍记得那日的场景,十七岁的宋亚轩站在世家公子中,如芝兰玉树,他虽未完全长开身量,但也不难肖想他日后出众的容颜。
或许是察觉到我在打量他,他向我看来,带着和善的笑意,我的心突然往下一沉,就好似一池寂静湖水中被投入一片琉璃瓦,铮铮地响。
我摸着阿姐的衣角,悄悄往她身后躲了躲。
后来宋亚轩进入国子监与我们一道念书。
他来到国子监的第一天,我没能背出夫子布置的治国策,被罚站在外头,而他恰好迟到了半个时辰。
细雨濛濛,宋亚轩款款走来,青色的衣袂像是要融入这迷离的水色,他拱手向我行礼,

小殿下。
那便是他同我说过的第一句话。
不过片刻功夫,宋亚轩亦被夫子赶了出来。
他施施然站到我身旁,毫不忌讳宗室子弟投来打量的目光,我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悄悄问他,
你为什么也会被罚,夫子难为你了么?

宋亚轩嘴角微扬,道,

臣的母亲突发旧疾,臣伺候汤药,耽误了入宫的时辰。
宋将军去岁离京,奉命驻守北境,宋夫人因为身子不好不能远随,独居府中。
我侧过头,看着他弯了些许弧度的唇角与瞳中的笑意,即使是很多年后,尘埃落定,我守着孤寂的宫城,不经意间仍会想起那时的场景,春光融融,少年那清浅的笑颜,就这样一点点地携刻进我的心里。然而,我终究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其实是故意顶撞夫子,与我一道受罚的。
雨势渐大,我与他并肩站在雨中,心中只盼阿姐能够早些回来替我们解围。阿姐今日被父皇传唤过去,因为父皇要考核她这半月来所习的课业。
自打小时候起,我便知道我不及阿姐,我不如她聪慧机灵,我不及她持稳端重,即使这样,父皇也从未显露过半分偏颇,他分给我们一样多的疼爱。
那天在雨中站了太久,我回到凤仪宫不久,便染了风寒。
因为染病的缘故,我一连几日都未能去国子监,阿姐亲自辅导我的课业,我看着她秀美的侧脸,不经意间竟想到宋亚轩,也许只有那样长身玉立的少年站在她身侧,才不会汪没她的容色。
阿姐卷起书轻拍我,佯装嗔怒,

慕慕,又分神了。
自那以后,我见到宋亚轩的次数越发多,他是阿姐的伴读,常常不离阿姐左右,而我素日里喜欢跟在阿姐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们一同对弈,一起商谈夫子留下的功课,甚至还会讨论父皇施行的新政,每每这时,我便只能端着点心旁听,直到他们结束谈话。
偶然有次,我听着听着犯了困,醒来时发现自己伏在宋亚轩背上。碧瓦飞甍的巍峨宫城被暮色笼罩,天色不知不觉已晚。
宋亚轩将我放下,解释道,

大殿下接到陛下传召,匆匆赶去御书房。小殿下睡得沉,臣不忍惊醒您,还望小殿下宽恕臣的僭越之举。
我有些赧然,
皇姐与宋公子谈论的内容……孤不擅长,才会觉得乏味。

他温和一笑,狭长的眸子像是能透出水来,

可是小殿下也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小殿下的琴艺,京中又有几人能及?
我的琴艺是母后传授的,当年母后随我的外祖母赴宫宴,她抚了一阙歌,艳惊四座,也因此得到尚是七皇子的父皇的倾慕。
母后病殁后,我愈发不敢荒废琴艺。
我凝视他俊逸的面容,轻轻点头,
兴许你说的是对的。

我并没有因为阿姐的出色而被掩盖去我所有的优点,明月固然皎蛟,但清冷的星子也同样拥有属于它们的光芒。
宋亚轩笑了一笑,

小殿下大概忘记了,从前您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