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徵宫暗流涌动之际,宫子羽对宋凝的青眼,像石子投入沉闷的客院水潭,激起层层涟漪。
不仅嬷嬷们的殷勤堆在脸上,送往宋凝房间的药盅里蒸腾起往日难见的珍稀气味,连新娘们也私下议论这位前后变化极大的宋四姑娘。
对于宫子羽看中宋凝一事,她们既羡且妒,更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毕竟宫门少主选亲后,紧跟着便是其他适婚公子的选婚,宫子羽赫然在列。
只是正如他自嘲的那般,新娘们几乎无人将他视为佳婿人选。
偶有被其皮相所惑的,在听闻他流连青楼的事迹后,也迅速打消了念头。
所以,如今听闻他被宋凝“绊住”,众人心底反倒松快了几分。
这消息辗转飘进徵宫药房时,宫远徵只从百忙中抬了抬眼,嗤出一声“混帐”,便又埋头于瓶罐方剂之间,撂开不理。
这事过后不久,宫门深秋的夜就被羽宫骤然炸响的丧钟撕裂。
钟声传到徵宫的第一时间,宫远徵手中药瓶“啪”地碎裂,深褐药汁溅上衣袖。
他猛地抬头冲出药房,只见羽宫方向已是一片刺目灯火,惊惶呼喊“执刃”与“少主”的声音,便是在徵宫都能听见。
他随手拉住一个往羽宫跑的侍卫:“发生了何事?”
那侍卫颤声道:“执刃和少主……遇、遇刺……”
话音未落,宫门高塔灯笼已变作刺目的红。
红灯,意为危险警戒。
宫远徵心头一沉,正欲疾奔羽宫,耳边却传来一道幽冷女声:“我闻到了亡者的气息。”
他蓦然回首,卿酒酒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素白衣袂在夜风中微拂。
“你是狗鼻子吗?”他下意识反驳,随即想起她曾言明的来历,喉间一哽,“……罢了。”
卿酒酒并未看他,目光直直望向羽宫方向,声音沉静如古井:“羽宫有人死了。”
宫远徵周身一凛。
“走!”他再不多言,疾步而出。
卿酒酒无声跟上,如影随形。
……
灵堂设在羽宫正厅。
宫远徵踏入时,厅内已布置停当。香火缭绕,祭烛摇曳,白色挽联高悬,两具尚未封盖的棺椁停在中央。
正是前执刃宫鸿羽与少主宫唤羽。
宫远徵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目光锐利扫过灵堂每一处细节。
上官浅作为未亡人,与宫鸿羽遗孀雾姬夫人一同头戴白花、身着孝服跪于棺前,低低啜泣。
“宫子羽呢?他父兄出事,他还躲在哪里厮混?”宫远徵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宫子羽疾奔而入,身后跟着大病初愈、面色犹苍白的宋凝。显然二人方才在一处。
宫远徵只微微蹙眉,侧身让开。
“是谁?!谁杀了我爹和大哥?!”宫子羽双眼赤红,目光悲戚扫过众人,待落到宫远徵脸上时倏然转厉,“宫远徵,是不是你——”
他猛冲上前揪住宫远徵衣襟,手腕却被宋凝一把扣住。
“羽公子。”宋凝声音不大,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执刃与少主之死,徵公子之痛未必少于你。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
宫子羽竟真的听劝松了手。
宫远徵轻嗤一声,看向宋凝的眼神倒比看向宫子羽的多了两分温度。
“宫子羽,你当真脑子坏了。我哥眼下不在宫门,这个时候,我杀执刃与少主,图什么?”
宫子羽一怔。
这话好像……确实在理。
他转而看向上官浅,声音嘶哑:“嫂嫂,大哥他们是被谁所害?”
“郑南衣。”上官浅敛着眸,脸上泪痕未干,神情近乎空茫。
这话刚落,便遭宫远徵质疑:“不可能。郑南衣关押地牢,如何能出来,还能跑到羽宫行凶?”
上官浅咬了咬唇:“因为宫门里还隐藏着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无锋刺客。我怀疑,正是此人助了郑南衣。”
“谁?”
宫远徵目光如淬火银针,扫过两具棺椁,又扫过上官浅低垂的后颈与雾姬夫人平静的侧脸。
上官浅压低声音:“无名。”
宋凝站在宫子羽身后,清楚看见雾姬夫人在听见“无名”二字时,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虽转瞬即逝,但她从不怀疑自己征战沙场练就的眼力。
她当即蹙眉,疑窦暗生。
“郑南衣的武功……”她翻检着原身记忆,轻声自语,“真有这般高强,能同时杀害执刃与少主?”
在场皆习武之人,这低语自然落入众人耳中。
宫远徵难得正眼看向她,随即死死盯住上官浅:“宋凝说得对!少主武功高强,郑南衣岂是对手?你说——她杀了执刃与少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讥诮弧度:“荒谬!你怎不说他们是自己服毒自尽?”
“他们确系中毒身亡。”
上官浅轻声吐出的字句,让宫远徵嘴角的哂笑陡然僵住。
“胡言乱语!执刃与少主每日服用百草萃,理应百毒不侵,怎会中毒而死?”
宫子羽上前一步,声音压抑着悲愤:“这不是要问你吗?宫远徵,我父兄一直服用你徵宫的百草萃,却仍遭毒手,你作何解释?”